第六十二章:百日盛宴,暗潮惊鸿
秋意渐浓,金风送爽,紫禁城迎来了几位皇子公主的百日之喜。按祖制,这并非极其隆重的典礼,但因是雍正登基后第一批降生的皇嗣,且其中包含了两位皇子,意义自然不同。皇后宜修早早便奏明皇帝,欲在御花园的澄瑞亭设宴,邀宗室近支、后宫妃嫔同庆,以示天家恩泽,帝后和谐。雍正对此并无异议,只叮嘱不宜过于奢靡,重在心意。
消息传出,后宫顿时忙碌起来。内务府更是重中之重,采买、制衣、备宴、布置……处处都需打点,油水丰厚,自然也成了各方势力角逐、安插人手的角力场。碎玉轩的莞嫔甄嬛,便是在这片看似喜庆的忙碌中,悄然落下了她反击的第一步棋子。
通过父亲甄远道秘密安排的人手,以及温实初在太医院多年经营的人脉,一个名叫“瑞珠”的、年仅十五岁、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小太监,被“恰好”分配到了内务府负责采办宴席鲜果干货的部门。他手脚勤快,嘴巴严实,又因“家境贫寒”而格外珍惜这份差事,很快便得了管事太监的几分青眼,得以接触到一些不算核心、却颇为琐碎具体的采买单子。无人知晓,这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每隔三两日,便会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如某日采买了大量性寒的蟹类,或是某位管事与永寿宫(齐妃住处)的太监过从甚密——通过御花园某个废弃角门的砖缝,传递出去。
百日宴设在午后。澄瑞亭临水而建,四周菊花盛开,桂子飘香,景致极佳。亭内铺设红毯,设御座、凤座,宗室王公、命妇及后宫妃嫔按品级列坐,丝竹悠扬,笑语喧哗,一派祥和喜庆。
帝后驾临,众人山呼万岁千岁。雍正今日心情颇佳,看着底下几位乳母抱着的、包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婴孩,脸上难得露出了温和的笑意。皇后宜修更是端庄雍容,满面春风,一一过问皇子公主们的近况,赏赐不断,尽显国母风范。
首先被抱上来的是惠妃沈眉庄所出的四阿哥弘曕。小家伙养得极好,白白胖胖,穿着一身大红色百子嬉春图的小袄,戴着虎头帽,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认生,看到这么多人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引得众人连声夸赞福相好。雍正亲自抱了一会儿,掂了掂分量,龙颜大悦,赏了沈眉庄一对玉如意,又特意叮嘱乳母好生照料。沈眉庄恭敬谢恩,低眉顺眼,心中却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接着是月贵人安陵容所出的五阿哥弘昐。乳母抱着他上前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小阿哥依旧瘦弱,脸色苍白,精神萎靡,被喧闹声惊扰,细声细气地哭了起来,声音微弱。雍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只略看了看,便让乳母抱下去了,赏赐也按例而行,并未多言。安陵容因病未能出席,众人心照不宣,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皇后适时地叹了口气,温言道:“五阿哥身子弱,需得更加精心才是。章太医,你要多用些心。”章弥连忙躬身应下。
再然后是恬贵人富察欣怡所出的二公主璟妤和敬妃所出的三公主璟媱。两位小公主都打扮得粉雕玉琢,乖巧可爱,尤其是璟媱,不怕生,见人就笑,很得几位太妃喜欢。雍正也露出了笑意,各有赏赐。富察欣怡和敬妃都满面红光,尤其是敬妃,看着女儿的眼神充满了慈爱。
一番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之后,宴会气氛渐入**。皇后宜修见时机成熟,便笑着对雍正道:“皇上,今日孩子们百日,是大喜的日子。臣妾瞧着诸位妹妹也都欢喜,不如咱们行个酒令助兴,也让孩子们沾沾文气?”
雍正心情正好,便点头应允。
皇后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了安静坐在嫔位席上的甄嬛身上,笑容愈发和煦:“早就听闻莞嫔妹妹才思敏捷,诗词歌赋无一不精。今日这酒令,便由莞嫔起个头,如何?”她这话看似抬举,实则将甄嬛推到了风口浪尖。若接得好,是理所应当;若接得不好,或是稍有差池,便是才不配位,徒惹笑话。更重要的是,皇后暗中安排的人,早已在酒水、果品乃至笔墨纸砚上做了极其隐蔽的手脚,只待甄嬛入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甄嬛身上。甄嬛心中冷笑,果然来了。她从容起身,盈盈一拜,声音清越:“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妾才疏学浅,岂敢在御前卖弄。既然娘娘有命,臣妾便抛砖引玉,以这秋日菊花为题,作一首《咏菊》小诗,请皇上、娘娘和诸位品评。”她早有准备,方才入席时,便已暗中检查过自己的席位,发现砚台中的墨块似乎被某种香料浸泡过,气味虽淡,却有些异常。她不动声色,借口净手,让流朱悄悄用自己的备用墨块换了。
甄嬛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一首七言绝句跃然纸上:
_“秋霜造就菊城花,不尽风流写晚霞。_
_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须夸。”_
诗成,由太监呈予御前。雍正览毕,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好!‘傲世也因同气味’,不慕桃李之艳,独守秋霜之节,气韵高洁,立意新颖。莞嫔果然才情不凡。” 他素喜这类清雅脱俗的诗句,甄嬛此诗正合其意。
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也赞道:“妹妹果然好才学。这诗既合时令,又暗合今日诸位皇子公主如菊般经霜弥坚的吉兆,甚好。”她心中暗恨,没想到甄嬛如此谨慎,竟未中计。但她还有后手。
酒令继续,几位妃嫔、命妇依次接令,或诗或词,或雅或俗,气氛热烈。轮到齐妃李氏时,她本就不擅文墨,憋得脸红脖子粗,好不容易凑了几句歪诗,引得众人窃笑。齐妃恼羞成怒,正好宫女给她斟酒时,她借题发挥,故意手一抖,将半杯酒泼在了身旁甄嬛的衣袖上!
“哎呀!莞嫔妹妹对不住!本宫不是故意的!”齐妃假意惊呼,眼底却带着得意。
酒液污了甄嬛湖蓝色的衣袖,甚是显眼。流朱连忙上前擦拭。甄嬛心中明镜似的,这是齐妃受皇后指使,故意找茬,想让她离席更衣,以便在途中安排“意外”。她按住流朱的手,神色不变,淡淡一笑道:“齐妃姐姐言重了,不过些许酒水,无妨。今日盛宴,岂能因臣妾一人扫兴。”她说着,从容自若地拿起案上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按了按湿处,姿态优雅,毫无窘迫之态。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发生了。负责照料五阿哥弘昐的乳母张氏,因抱着哭闹不止的小阿哥久了,手臂酸麻,加之亭内人多气闷,她竟一阵头晕目眩,脚下踉跄,险些将怀中的弘昐摔出去!幸好旁边的敬妃冯若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同时稳稳地接住了吓得哇哇大哭的弘昐。
“怎么回事?!”雍正脸色一沉。
乳母张氏吓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不止:“皇上恕罪!奴婢……奴婢一时头晕……”
敬妃抱着轻声啜泣的弘昐,连忙道:“皇上息怒,想是张嬷嬷照顾阿哥辛苦,亭内人多气闷所致。好在虚惊一场。”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哄着弘昐,动作熟练,充满慈爱。
皇后宜修眸中精光一闪,立刻厉声道:“大胆奴才!竟敢如此疏忽!险些伤了龙裔!来人,拖下去杖责二十,撵出宫去!换一个稳妥的乳母来!”她处置得雷厉风行,看似公正严明,实则是想趁机将自己的人安排到弘昐身边。
“皇后娘娘且慢。”一个轻柔却清晰的声音响起,竟是甄嬛。她走上前,向帝后一礼,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乳母和张氏身边散落的一个香囊,那香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甜香。甄嬛心中一动,想起温实初曾提过,有种叫做“梦甜香”的香料,久闻会令人心悸头晕。她方才就隐约闻到这味道,还以为是哪家命妇所用,此刻看来,竟是这乳母身上所佩!
甄嬛捡起香囊,呈上道:“皇上,皇后娘娘,臣妾方才似乎闻到张嬷嬷身上有此异香,且观其面色潮红,心悸不稳,不似寻常头晕。可否请太医查验一下这香囊?以免错怪了无辜,或是……忽略了什么隐患。”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指出了疑点,又显得是为龙裔安危着想。
雍正闻言,看向章弥。章弥连忙上前,接过香囊仔细嗅闻、查验,脸色微变,回禀道:“皇上,皇后娘娘,此香囊中所含香料,确实掺杂了少量的‘梦甜香’,此香平日用之可安神,但若体质敏感者久闻,或剂量稍大,便会引起心悸、头晕之症。”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乳母佩戴可能危害皇子的香料?这是无心之失,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这香囊确实是她让人暗中给张氏的,本意是想让弘昐在宴会上哭闹不休,显得甄嬛“不祥”(因之前齐月宾指控),没想到张氏自己先中了招,还被甄嬛当众揪出!她立刻厉声质问张氏:“说!这香囊从何而来?!”
张嬷嬷早已吓傻,支支吾吾,说是前几日在内务府领份例时,一个小太监塞给她的,说是安神用的好香……
事情顿时变得扑朔迷离。雍正脸色阴沉,下令彻查内务府。宴会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最终,这场百日宴草草收场。虽然查到最后,只揪出了内务府一个管理香料的小太监顶罪,声称是弄错了份例,但疑云已然种下。皇后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算计到甄嬛,反而暴露了自己对弘昐身边的掌控欲,引起了雍正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而甄嬛,则凭借急智和细心,不仅化解了危机,还隐隐给了皇后一个警告,更在雍正心中留下了“细心、顾全大局”的好印象。
回到碎玉轩,甄嬛屏退左右,独坐灯下,回想着今日种种。那个叫瑞珠的小太监,傍晚时分已通过角门砖缝递来了消息:今日宴会所用蟹类,采买单子上赫然有皇后宫中首领太监崔槿汐的远房侄子签名确认大量购入……蟹类性寒,若与某些食物同食……甄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皇后,你的手段,我已知悉一二。下次,就不会这么便宜了。
而坤宁宫内,皇后宜修砸碎了一个心爱的官窑茶盏,面目阴沉。甄嬛……看来是本宫小瞧你了。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她将目光投向了景仁宫方向,安陵容……或许,该让你这枚棋子,发挥最后一点余热了。
百日宴的惊鸿一瞥,预示着后宫的风暴,即将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