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凤弈深宫,暗香浮动
碎玉轩的夜晚,第一次让甄嬛感到了刺骨的寒意。晨省时皇后那看似平和却暗含敲打的“各打五十大板”,齐妃等人毫不掩饰的敌意,以及欣嫔、恬贵人等人客气而疏离的态度,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她原本因圣宠而有些温热的心上。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初夏的夜风带着花香和微醺的暖意吹入,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她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从前读史书,只觉得是警世恒言,如今亲身经历,才知其中字字血泪。皇上的恩宠,父亲的功劳,将她推上了嫔位,也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这后宫,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而是看权势、论阵营、拼心计的修罗场。以往有眉庄姐姐相互扶持,还能稍觉暖意,如今眉庄安心养胎,不便搅扰,自己竟是这般孤零零一人了。
皇后……今日之事,皇后当真只是秉公处置吗?甄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晨省时的情景。皇后那句“宫女无知,口出怨言,确是你管教不严之过”,看似公允,实则将“非议内务府、心存不满”的帽子,轻轻巧巧地扣在了碎玉轩的头上。而对齐妃等人,只是轻飘飘一句“不必过于计较”。这其中的偏袒,虽不明显,却足以让那些见风使舵的人看清风向。内务府的“疏忽”,齐妃的发难,会不会……根本就是皇后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的?这个念头让甄嬛不寒而栗。若真如此,皇后的目的何在?是为了打压自己,平衡后宫势力?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她想起入宫以来与皇后的几次接触。皇后始终是那般雍容端庄,温和宽厚,对待妃嫔看似一视同仁。可细细想来,华妃倒台前后,皇后似乎……并未真正出力保全过谁,也未明显打压过谁,总是那般不偏不倚。如今看来,这份“不偏不倚”,或许本身就是最高明的掌控之术。让妃嫔们互相牵制,互相消耗,她则稳坐中宫,俯瞰众生,在关键时刻落下棋子,维持着一种对她最有利的平衡。而自己,如今就成了打破平衡的那颗棋子,成了众矢之的。
“不能坐以待毙。”甄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和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想办法破局。皇后的态度暧昧不明,眼下看来,靠向皇后寻求庇护似乎是最直接的路,但这条路风险极大,无异于与虎谋皮。皇后若真想用她,为何又要纵容他人打压她?若不想用她,今日又为何只是轻轻敲打,并未重罚?圣心难测,凤心更是深似海。
那么,剩下的路……唯有自保,以及,寻找真正的盟友。眉庄姐姐暂时指望不上。陵容……甄嬛想到安陵容,心中微微一叹。陵容性子敏感,如今又有了身孕,且似乎对皇后颇为依赖,此时拉她卷入是非,绝非良策。欣嫔吕盈风性子爽直,今日虽帮腔,但容易得罪人,并非最佳选择。恬贵人富察欣怡出身大族,心高气傲,难以接近。襄嫔曹琴默心思深沉,最会审时度势,恐怕早已看清局势,不会轻易站队。
看来,眼下能做的,首先是谨言慎行,守住碎玉轩,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其次……或许可以从皇上那里入手。皇上对自己尚有怜爱之情,若能巧妙地将自己的处境和担忧,以不惹厌烦的方式透露给皇上,或许能换来一丝转机?但必须极其小心,绝不能有争宠或抱怨之嫌。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仔细拿捏。
“甄嬛策略调整:放弃短期内寻求后宫同盟计划(可行性低于20%)。转向‘谨慎自保 巩固圣心’双轨策略。对皇后意图警惕性提升至80%,依赖度下降至40%。对雍正情感诉求策略由‘才学吸引’微调至‘适度示弱 寻求理解’,风险等级:中高。”
心中有了初步计较,甄嬛反而定下神来。她唤来流朱和浣碧,神色严肃地叮嘱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在宫中行走,务必更加谨慎,尤其是你,流朱,心直口快是好事,但在宫里,祸从口出,以后但凡涉及其他各宫之事,尤其是抱怨之语,绝不可再出口半句,记住了吗?”
流朱见主子神色凝重,也知道自己今日险些酿祸,连忙跪下:“奴婢知错了,以后一定管住这张嘴,绝不再给小主惹祸!”
浣碧也道:“小主放心,奴婢会时刻提醒流朱,也会约束好碎玉轩其他宫人。”
甄嬛点点头:“起来吧。你们是我从府里带进来的,我最信得过。往后,碎玉轩上下更要同心同德,谨言慎行,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别人找茬。”
安抚好身边人,甄嬛开始细细谋划如何“巩固圣心”。她需要找一个恰当的时机,以一种不经意的方式,让皇上了解到她的“不易”,却又不能显得是在诉苦或争宠。
与此同时,长春宫内的齐月宾,正沉浸在一种近乎癫狂的期盼与煎熬中。她严格按照皇后“赐下”的秘方,每日由含珠偷偷煎熬服用。那药汁漆黑浓稠,气味辛烈刺鼻,入口更是苦涩难当,但她却甘之如饴,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药,而是通往希望殿堂的琼浆玉液。每次服药后,她都会感到小腹一阵隐隐的、陌生的灼热感,这感觉让她既恐惧又兴奋,仿佛那颗绝望的心田里,真的有一颗种子正在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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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终日枯坐佛堂,而是开始小心翼翼地活动,甚至在天气晴好的傍晚,由含珠扶着在长春宫狭小的庭院里缓缓散步。她抚摸着庭院中那株半枯半荣的老梅树,眼神恍惚,喃喃自语:“再等等……再等等……等娘有了弟弟妹妹,这院子就不会这么冷清了……”含珠在一旁听得心酸不已,却不敢点破,只能更加细心地照料主子的饮食起居,祈祷着这虚无缥缈的希望,真的能带来一丝转机,哪怕只是让主子有点念想,不至于彻底崩溃。
“齐月宾生理/心理监测:已开始服用‘秘方’,药物副作用初显(轻微肠胃不适、情绪波动加剧)。其信念系统扭曲加固,‘虚构妊娠’可能性自我暗示强度达90%。行为模式:趋于‘准母亲’角色扮演(注意营养、适度活动)。崩溃风险暂缓,但长期隐患巨大。”
坤宁宫中,宜修通过绘春的禀报,对碎玉轩和长春宫的情况了如指掌。对于甄嬛的“安静”和“谨慎”,她并不意外,这正是一个聪明人该有的反应。她就是要让甄嬛在压力下学会“乖顺”,磨掉那些不必要的棱角。而对于齐月宾的“入戏”,她更是乐见其成。一颗被完全掌控的、充满扭曲希望的棋子,比一颗绝望的、随时可能自毁的棋子有用得多。
“告诉太医院,按之前交代的,给长春宫的‘安神补气’药材份例,再添三成,要选品相最好的。”宜修淡淡吩咐道,“至于碎玉轩……内务府那边,端午的节赏,莞嫔那份,按嫔位最高规格补齐,一丝一毫都不能少,但要晚两天,等各宫都领完了再送过去。就说……之前是底下人疏忽,登记造册时遗漏了,本宫已责罚了相关人等。”她既要让甄嬛感受到压力,又要适时地给点甜头,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才是御下之道。
“嗻。”绘春心领神会,立刻去办。
几天后,内务府果然派人将补齐的节赏,包括那匹名贵的江南软烟罗,恭恭敬敬地送到了碎玉轩,还再三请罪,说是疏忽所致。甄嬛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赏赐,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更加沉重。皇后这一手,分明是告诫她:我能让你失去,也能让你得到,一切尽在掌握。这份“恩赏”,比之前的“疏忽”更让她感到窒息。
然而,就在这看似僵持的局面下,转机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悄然来临。
临近端午,宫中按例要准备龙舟竞渡、赏赐百官、宴饮宗室等一应事宜。雍正忙于前朝政务,加之西北虽定,但战后安抚、论功行赏等事千头万绪,难免劳心劳力。这一日,他在养心殿批阅奏折至深夜,起身时忽觉一阵头晕目眩,险些站立不稳,幸好苏培盛眼疾手快扶住。太医诊脉后,说是操劳过度,心火亢盛,肝气有些郁结,需要静心调养几日,不宜再过度劳累。
雍正只好暂时放下部分政务,在养心殿后殿静养。消息传到后宫,妃嫔们自然纷纷表示关切,送上各种滋补汤品。皇后宜修更是每日亲自前去探望,伺候汤药,安排饮食,无微不至。
这一日午后,雍正小憩醒来,精神稍好,觉得殿内有些闷,便信步走到养心殿后的小花园散步。苏培盛小心地跟在身后。时值初夏,花园内绿树成荫,繁花似锦,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雍正漫步其间,心情稍稍舒缓。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婉转、清越脱俗的箫声,隔着假山曲水,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那箫声不同于宫廷乐师的华丽繁复,而是带着一种山野般的清新和淡淡的忧思,如泣如诉,却又哀而不伤,在这静谧的午后,格外打动人心。
雍正驻足倾听,微微蹙眉:“这是何人在吹箫?曲调倒是别致。”
苏培盛侧耳细听,忙躬身回道:“回皇上,听这方向,像是从御花园那边传来的,离碎玉轩不远。这曲子……奴才听着也有些耳生,不像是宫里常听的。”
雍正来了兴致:“走,去看看。”
苏培盛连忙在前引路。绕过假山,穿过一片竹林,只见前方莲池边的六角凉亭内,一个身着淡青色宫装的窈窕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倚着亭柱,专注地吹奏着一管紫竹洞箫。微风拂过,吹起她裙袂飘飘,宛如画中仙子。不是莞嫔甄嬛又是谁?
雍正示意苏培盛噤声,悄悄走近。只见甄嬛云鬓微松,未施粉黛,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倦容和若有若无的轻愁,与她平日明艳聪慧的模样大不相同,反倒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她吹奏的是一曲《忆江南》,曲调婉转,充满了对故乡春色的怀念和一丝身不由己的飘零之感,正契合了她此刻的心境。
雍正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扰。他近日因国事烦忧,身心俱疲,此刻听到这充满乡野情趣和淡淡忧思的箫声,竟觉得心胸为之一畅,连日来的郁结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他看着甄嬛单薄的背影,想起她近日晋封后似乎清减了些,又想起前几日皇后似乎提过一句莞嫔因宫务琐事劳心……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惜。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甄嬛仿佛才从曲中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似乎才惊觉皇上就在眼前,慌忙放下洞箫,就要跪下请安:“臣妾不知皇上在此,惊扰圣驾,臣妾罪该万死。”
雍正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起来吧。朕是被你的箫声吸引过来的。曲子吹得甚好,只是……调子似乎有些伤感,可是有什么心事?”他难得有闲情过问妃嫔的心事。
甄嬛站起身,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却又强自压抑着:“臣妾不敢。只是近日……近日读了些诗词,见这初夏景致,想起古人诗句,一时感怀,让皇上见笑了。皇上龙体可大安了?臣妾听闻皇上圣体违和,心中甚是挂念。”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对皇帝的关心,将自己的“感怀”轻描淡写地归于诗书和季节,既表达了情绪,又不露痕迹。
雍正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那丝怜惜更甚,温言道:“朕已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几日。你倒是细心。朕听说你近日协助皇后打理宫务,很是辛苦,也要注意身子才是。”
“臣妾不辛苦。”甄嬛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能为皇后娘娘分忧,是臣妾的本分。只是……只是臣妾年轻识浅,唯恐有负娘娘重托,行事难免战战兢兢,若有不当之处,还望皇上和娘娘教诲。”她这话既表了忠心,又委婉地透露了自己的压力。
雍正何等聪明,立刻联想到前几日晨省时那场风波,虽未亲见,但苏培盛想必也略有耳闻。再看甄嬛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心中便明白了几分。他拍了拍甄嬛的手,安抚道:“你做得很好。皇后也常夸你聪慧懂事。后宫事务繁杂,有些闲言碎语,不必过于放在心上,有朕和皇后为你做主。”
这句话,虽未明确承诺什么,但对此刻的甄嬛来说,无异于久旱甘霖!她要的就是皇上这句“有朕和皇后为你做主”!有了这句话,那些明枪暗箭至少会有所顾忌,皇后的态度或许也会因此有所转变?
“臣妾……谢皇上隆恩!”甄嬛适时地落下泪来,连忙用帕子拭去,那姿态柔弱又坚强,看得雍正心中又是一软。
“关键事件触发:甄嬛‘御花园吹箫’事件。效果:成功引发雍正怜惜之情(好感度 10),并获得隐性政治承诺(‘有朕和皇后为你做主’)。其‘适度示弱’策略初步生效。雍正对甄嬛处境关注度提升。”
当晚,雍正宿在了碎玉轩。消息传出,六宫再次侧目。皇后宜修闻讯,只是淡淡一笑,对绘春道:“看来,咱们的莞嫔,倒是会抓机会。罢了,皇上既然开了金口,咱们也得给几分面子。告诉内务府,往后碎玉轩的份例,按制供给,不得再有丝毫怠慢。另外……去库房选几匹颜色鲜亮、适合年轻姑娘的料子,给莞嫔送去,就说本宫瞧她近日清减了,让她多做几身新衣裳。”
她这既是向皇上示好,表明自己贤德大度,也是再次向甄嬛展示自己的掌控力——我能打压你,也能抬举你,一切看我心情。
碎玉轩内,甄嬛接到皇后的赏赐,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警惕。皇后的反应太快,太“完美”了。这更印证了她的猜测,皇后对她,绝非简单的欣赏或打压,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充满算计的掌控。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然而,经此一事,甄嬛也明白,在这后宫,皇上的心意,终究是最重要的护身符。她必须更加小心翼翼地维系这份圣心,同时,也要在皇后的棋局中,努力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这场凤弈深宫的棋局,因为雍正偶然的怜惜,而悄然发生了变化,暗香浮动,局势愈发微妙难测。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