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 >  请叫我太后代练 >  第14章 宴无好宴计,香引祸端藏

第十四章:宴无好宴计,香引祸端藏

晋封莞嫔的喜庆尚未散尽,紫禁城的早春便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中,显露出它反复无常的脾性。寒风料峭,阴雨绵绵,将新发的嫩芽与初绽的花苞打得七零八落。正如这天气一般,后宫表面的“平静”与“和谐”,也因着莞嫔的复位,暗地里滋生出更为错综复杂的藤蔓与尖刺。

冯若昭(纪时)的日子,在外人看来,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宁静。她定时向皇后请安,偶尔“偶遇”皇帝,奉上精心调配的安神香,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然后安静退回自己的咸福宫,继续抄经、调香、打理花木。她的安神香似乎很得皇帝心意,苏培盛来取的间隔越来越规律,有时甚至皇帝会随口问一句“敬妃近日在读什么经”,或是“那香里似乎添了柏子,气味更沉了些”。冯若昭(纪时)的回答总是谦恭而得体,既展现了对佛法的“浅见”和调香的“用心”,又绝不逾越妃嫔本分,更不涉及任何后宫是非。

这份“本分”与“静心”,在皇帝眼中,是难得的慰藉;在皇后眼中,是无害的摆设;在旁人眼中,或许是“没出息”的表现,但也因此,少了些明枪暗箭。冯若昭(纪时)乐得维持这种状态,在各方势力重新洗牌、角力加剧的初期,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无疑是上策。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后宫这潭水,一旦被搅动,身处其中的人,很难独善其身。

这日,皇后在景仁宫设“赏春宴”,邀各宫妃嫔齐聚,观赏内务府新培育出的几盆珍品兰花,兼之品尝江南新贡的春茶。帖子送到咸福宫,冯若昭(纪时)本欲以“畏寒咳喘”推辞,但皇后特意让剪秋带话,说“不过是姐妹间闲坐,赏花品茶,敬妃妹妹素来雅致,不可不来”,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冯若昭(纪时)心知这是皇后在彰显中宫威仪,聚拢人心,也是观察各宫动向的好时机,便应了下来。

赏春宴设在景仁宫后殿的暖阁,四面玻璃窗轩敞明亮,室内暖意融融,摆满了各色珍奇花卉,尤以十几盆姿态各异的兰花最引人注目,幽香阵阵。皇后端坐主位,身着藕荷色常服,发髻间只簪一枚点翠凤钗,气度雍容,笑容温婉。下首依次是端妃、敬妃(冯若昭)、齐嫔(虽禁足,但此类宴会皇后为显“宽厚”,特许其出席,只是位置靠后,神色萎顿)、莞嫔(甄嬛)、沈贵人(眉庄)、安答应(陵容),以及几位不甚得宠的贵人、常在。

众人按品级落座,言笑晏晏,气氛看似融洽。皇后先是让众人品评兰花,又赐下新茶,说了些“春回大地,万象更新”、“后宫和睦,方是社稷之福”的场面话。目光扫过众人,在甄嬛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含笑道:“莞嫔身子大安,气色也好,本宫看着就高兴。皇上晋你的位份,也是看重你。往后更要谨言慎行,好生伺候皇上,莫要辜负圣恩。”

甄嬛起身,恭敬道:“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定当恪守宫规,尽心侍奉,不负皇上与娘娘厚爱。”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绣折枝玉兰的旗装,清新淡雅,衬得人如出水芙蓉,虽脂粉薄施,但眉眼间的沉静风华,已非昔日可比。

皇后满意点头,又看向冯若昭(纪时):“敬妃妹妹近日抄经礼佛,越发静心了。本宫瞧着你气色也好了不少,可是卫太医调理得当?”

冯若昭(纪时)欠身道:“劳皇后娘娘挂心,臣妾不过是老样子,畏寒畏热的毛病,一时难去。抄经静心,略得安慰罢了。卫太医医术精湛,悉心调理,臣妾感念不已。”

“嗯,身子要紧。” 皇后温言道,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端妃,“端妃妹妹今日难得出来,这兰花幽静,倒合你的性子。可还喜欢?”

端妃齐月宾今日穿着半旧的月白色宫装,脸色依旧苍白,闻言轻轻咳了两声,方道:“皇后娘娘费心了。兰花高洁,臣妾陋质,不敢言喜,静静观赏便好。” 语气平淡,带着惯有的疏离。

皇后似已习惯她的态度,并不在意,又与沈眉庄、安陵容等人说了几句闲话。沈眉庄应答得体,不失恭谨;安陵容则始终低着头,声音细弱,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讨好。

品过一轮茶,皇后似是无意地道:“近日皇上忙于前朝政务,甚是辛劳。本宫瞧着,皇上似乎有些寝食不安,苏培盛说,夜里常醒。敬妃妹妹调的安神香,皇上用着可好?”

来了。冯若昭(纪时)心中一凛,皇后果然提起了安神香。她面色如常,恭声道:“臣妾惶恐。不过是些寻常药材配伍,略助安眠罢了。皇上用着若无不适,便是臣妾的福分。臣妾每次调配,皆小心谨慎,分量不敢有差。”

“妹妹心思细腻,本宫自然是放心的。” 皇后笑容不变,目光却幽深了些,“只是这香料之物,终究是外物。皇上龙体贵重,还需太医仔细调理才是根本。章太医前几日给皇上请平安脉,也说皇上是忧思劳神所致,开了方子调理。妹妹的香,用着无妨,但也不可过于依赖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皇帝身体,实则是在敲打冯若昭(纪时),提醒她安神香只是“外物”,不可恃宠而骄,更不可越俎代庖,干涉太医诊治。同时也隐隐点出,皇帝“忧思劳神”,恐怕与前朝后宫诸事烦心有关,这“忧思”里,是否也包含了对她冯若昭“献香”之举的看法?

冯若昭(纪时)垂眸,声音愈发恭顺:“皇后娘娘教训的是。臣妾谨记。香只是微末之物,岂敢与太医方药相提并论。臣妾日后定当更加谨慎。”

“妹妹明白就好。” 皇后颔首,不再多说,转而与众人谈起即将到来的清明节宫祭事宜。

冯若昭(纪时)默默品茶,心中却已翻腾。皇后今日特意在众人面前提起安神香,绝非偶然。这是在告诫她认清自己的位置,也是在向众人表明,中宫对皇帝身边的一切了如指掌,包括她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敬妃的“小动作”。更是借此敲打可能因皇帝关注而心思浮动的妃嫔。

甄嬛安静地听着,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目光偶尔扫过冯若昭,又迅速移开,不知在想什么。沈眉庄微微蹙眉,似有些不赞同皇后当众提及此事。安陵容则飞快地瞥了冯若昭一眼,又低下头。端妃依旧垂眸,仿佛置身事外。

宴至中途,宫女奉上各色精巧点心。其中有一道“玫瑰茯苓糕”,做得十分精致,皇后特意道:“这是御膳房新琢磨出的点心,用了敬妃妹妹进上的茯苓方子,加了玫瑰露,香甜软糯,又有安神健脾之效,众姐妹都尝尝。”

众人谢恩品尝。冯若昭(纪时)心中警惕,拿起一块,小心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茯苓的清香与玫瑰的甜郁融合得恰到好处。但她不敢多用,只略尝了尝便放下了。

就在这时,坐在冯若昭下首的祥贵人(一位不甚得宠、性子有些咋呼的低位妃嫔)忽然“哎呀”一声,指着自己碟中一块咬了一半的茯苓糕,惊疑道:“这……这糕里怎么有红色的东西?像是……血丝?”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看向自己碟中的糕点。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皇后眉头微蹙,沉声道:“祥贵人,休要胡言!御膳房呈上的点心,岂会有污秽之物?定是你眼花了。”

祥贵人吓得脸色发白,却仍指着那糕点,声音发颤:“皇后娘娘明鉴,嫔妾……嫔妾没看错,您看,这断口处,分明是暗红色的……”

剪秋上前,用银筷拨开祥贵人碟中那块糕点,仔细看了看,回身禀道:“皇后娘娘,糕体绵软,内里似乎……确实有些暗红色的絮状物,不似玫瑰酱的颜色。”

皇后的脸色沉了下来。御膳房呈给各宫主位的点心出现疑似“血丝”的异物,还是在用了敬妃方子的糕点上,这若是传出去,或是有人借题发挥……

“去,传御膳房今日当值的管事太监、点心厨子,还有经手这道点心的所有人,即刻到景仁宫问话!” 皇后厉声道,又转向众人,语气缓和却带着威压,“不过是一块糕点,许是食材未处理干净,或是制作时不小心混入了什么。众姐妹不必惊慌,本宫自会查明。在查明之前,此事不得外传,以免扰乱宫闱,徒惹是非。”

“是,臣妾等谨遵娘娘懿旨。” 众人连忙应声,但看向那碟茯苓糕的目光,已充满惊疑与恐惧。尤其是冯若昭(纪时),更是成了目光的焦点——那方子,可是她的!

冯若昭(纪时)心中已是惊涛骇浪,面上却强作镇定。皇后特意点明用了她的方子,如今糕点出事,无论是不是意外,她都难逃干系!是谁在搞鬼?是针对皇后?还是针对她?亦或是……一石二鸟?

她迅速看向甄嬛,甄嬛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一触即分。甄嬛眼中是平静的审视,并无慌乱。沈眉庄眉头紧锁,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担忧。安陵容则吓得往后缩了缩。端妃依旧垂眸,仿佛没听见。

御膳房的人很快被带来,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管事太监赌咒发誓,食材都是最新鲜的,制作过程绝无问题,更不敢有任何不洁之物混入。点心厨子更是喊冤,说这茯苓糕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做的,用的是上好的云苓粉和玫瑰露,他亲手调制,绝不可能有“血丝”那种东西。

皇后命人将剩下的茯苓糕,连同制作时所用的原料、器具,一并仔细检查。又让太医前来验看。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暖阁内气氛压抑,无人说话,只闻更漏滴答。冯若昭(纪时)端坐着,手心冰凉,脑中飞快思索。是意外吗?可能性极小。是御膳房有人被收买陷害?目标是她还是皇后?若是针对她,为何选在皇后主办的宴会上,用皇后的名义赏下的点心?若是针对皇后,又为何偏偏选用她的方子?

不多时,太医匆匆赶来,是太医院一位姓赵的太医,并非章弥或温实初。赵太医仔细查验了剩下的糕点、原料,又用银针、清水等物测试,最后向皇后回禀:“启禀皇后娘娘,微臣仔细验看,这糕体内的暗红色絮状物,并非血污,也非毒物,而是……而是玫瑰花瓣腌制时,花瓣蒂部未剔除干净,经蒸制后,颜色加深,融入糕体,形似血丝。至于茯苓粉等原料,皆纯净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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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言,皆松了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祥贵人更是羞愧得满脸通红,连连告罪。

皇后脸色稍霁,但仍带着余怒,斥责御膳房办事不力,责令管事太监和点心厨子各领二十板子,罚俸三月。又安抚众人道:“既是虚惊一场,便罢了。只是日后御膳房办事,需得更加仔细。祥贵人冒失,惊扰众人,罚抄《女诫》十遍,静静心。”

处置完毕,皇后又看向冯若昭(纪时),语气温和中带着歉意:“让敬妃妹妹受惊了。原是御膳房的人粗心,倒连累妹妹的方子被疑。妹妹不会介意吧?”

冯若昭(纪时)起身,垂首道:“皇后娘娘言重了。既是误会,解开便好。臣妾的方子粗陋,能得御膳房采用,已是荣幸。只是日后献方,定当更加谨慎,写明食材处理之法,以免再生误会。” 她将责任轻轻揽过一部分,既显得大度,又暗示自己“献方”是出于好意,并无过错,同时也隐晦点出,御膳房制作不精,才是主因。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颔首道:“妹妹明白就好。本宫也乏了,今日便散了吧。众姐妹回去,好生歇着。”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

走出景仁宫,春寒依旧料峭,冯若昭(纪时)却觉得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今日之事,看似一场乌龙,但她绝不相信是单纯的“意外”。玫瑰蒂未剔除干净?御膳房给皇后制作点心,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而且偏偏是用了她方子的点心,偏偏在皇后当众提起她之后出事?

是警告。来自皇后的警告。提醒她,她的“小动作”尽在掌握,随时可以让她陷入麻烦。也是在试探,试探她的反应,试探皇帝若知晓此事,会如何看她。或许,也是在敲打其他妃嫔,尤其是刚刚复位的甄嬛——看,即便如敬妃这般“安分”,稍有逾越,也会惹来是非。

至于那“血丝”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借此传递了明确的信号。

回到咸福宫,吉祥如意已是吓得脸色发白,她们虽未在殿内,但也听说了风声。冯若昭(纪时)挥退她们,独自坐在窗下,望着阴沉的天色,心中一片冰凉。

皇后的手段,比她预想的还要缜密狠辣。今日只是小试牛刀,便让她惊出一身冷汗。若下次,不是“玫瑰蒂”,而是真的毒物呢?她献上的方子、香料,甚至任何与她有关的东西,都可能成为攻击她的利器。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安神香带来的“圣眷”是双刃剑,必须找到更稳妥的倚仗,或者……将这“眷顾”,转化为更实际的东西。

端妃的警告在耳边回响:“香,点到即止,方是最好。若是添了不该添的东西,或是让人生了不该生的依赖,那便是祸非福了。”

她不能再仅仅依赖“安神香”和“明理静心”的形象了。她需要展现更多的“价值”,一种对皇帝而言,既无害,又“有用”的价值。比如,在调理皇帝身体(失眠、头痛等)方面,有更“独到”、“安全”的见解和方法,但绝不与太医冲突,而是作为补充。又或者,在皇帝烦心前朝后宫之事时,能提供一个更“超然”、“通透”的视角,帮他舒缓心结,但又绝不涉足具体政务。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把握。她必须对皇帝的性情、身体状况、甚至前朝动态,有更深入的了解。苏培盛那边,或许可以下更多功夫。养心殿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宫人,也需要进一步笼络。但必须极其隐秘,绝不能留下任何结党营私、窥探帝踪的把柄。

还有……甄嬛。今日之事,甄嬛冷眼旁观,不知作何想。但以甄嬛的聪慧,必然看出皇后敲山震虎之意。她们有共同的“敌人”——皇后。虽然目前绝无结盟可能,但或许,在适当的时候,可以传递一些无关紧要、却又对甄嬛有利的信息,或者,在皇后针对甄嬛时,保持一种不偏不倚、甚至略带“同情”的中立姿态,让甄嬛觉得,她至少不是皇后的“帮凶”。

至于端妃……端妃今日一言不发,仿佛隐形,但冯若昭(纪时)总觉得,这位深居简出的妃子,知道的事情,恐怕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多。她需要继续维持与端妃那点心照不宣的联系,或许关键时刻,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娘娘,” 吉祥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碎玉轩的浣碧姑娘来了,说是莞嫔娘娘让送些压惊的药材来,还有……一句话。”

冯若昭(纪时)眸光一闪:“请她进来。”

浣碧进来,行礼后奉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两支上好的山参和一些燕窝。“我们小主说,今日让敬妃娘娘受惊了,特备薄礼,给娘娘压惊。小主还说……御花园的梅花虽谢了,但根还在,待得寒冬,自会再发。请娘娘宽心,静候佳期。”

御花园的梅花……根还在……静候佳期。甄嬛这是在暗示她,今日之事是皇后所为,让她不必灰心,暂时隐忍,等待时机?还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冯若昭(纪时)接过锦盒,温言道:“多谢莞嫔妹妹记挂。今日不过是一场误会,本宫无事。请转告莞嫔妹妹,春光易逝,夏花绚烂,各有其时。本宫在咸福宫,静看花开花落罢了。”

她既未接受甄嬛明显的“同盟”暗示,也未拒绝,只是表达了自己“静观”的态度。浣碧似乎听懂了,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看着浣碧离去的背影,冯若昭(纪时)将锦盒交给吉祥:“收起来吧,暂时别用。” 她不会用甄嬛送来的任何东西,至少现在不会。

夜色渐深,冯若昭(纪时)却无睡意。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不是抄经,而是提笔,写下几行清秀的小楷,是一首咏梅的五言绝句,借梅花喻人,表达孤傲自守、静待时机的志向。写完后,她看了一遍,将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有些心思,只能藏在心里,绝不能留下丝毫痕迹。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窗棂,如同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人心上。紫禁城的春天,在血与谋的浇灌下,艰难地生长着。而她,必须在这荆棘丛中,为自己,开辟出一条生路。

皇后的宴,从来无好宴。今日的“血丝”糕点,或许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而她,敬妃冯若昭,已无路可退,唯有迎风前行,在刀尖上,舞出自己的生存之道。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