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 >  从指环王开始的龙裔 >  第七十八章 送别

凛冬的北风如同被激怒的冰原巨兽,在高耸的城墙上凄厉地呜咽。鹅毛大雪被狂风撕扯成漫天的白色尘雾,翻卷着、咆哮着,拍打着冰冷的垛口和沉默的守望者。世界被粗暴地抹去了边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呼啸的灰白。

就在这狂风暴雪肆虐的城楼一角,一小堆篝火倔强地燃烧着。火焰在刺骨的寒流中猛烈摇曳、扭曲,仿佛随时会被扼杀,却始终顽强地搏动,投射出一圈微弱但执拗的暖光。火光勉强照亮了围在旁边的两个身影,在他们脚下厚重的积雪和背后翻滚的雪幕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无比坚定。

伊斯拉恩正最后一次用力束紧他厚实的兽皮行囊,粗糙的手指因寒冷而有些僵硬,但动作依旧带着战士特有的利落。才离开温暖的城墙,他厚重的斗篷上就迅速地积了薄薄一层雪,眉毛和胡须也结满了冰晶。女猎人则安静地伫立在狂风之中,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红发在风中凌乱不堪。她身边立着那张几乎与她等高、饱经风霜的长弓,弓弦在风雪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两人都沉默着,只有风的怒号填充着天地。

走了几步,他们同时回头,望向不远处的古老石城。

※※※※※

高大的城墙上,图尔卡·阿拉卡诺如同一尊披着黑色大氅的钢铁雕像,矗立在篝火旁,雪花落在他宽阔的肩膀,却仿佛无法真正触及他体内那灼热的核心。他的目光沉静,越过飞舞的雪幕,投向要塞下方那条已被积雪覆盖、蜿蜒伸向无尽白色原野的狭窄道路。他那熔金色的瞳孔深处,映着跳跃的火苗,也映着风雪之外更辽阔却更寒冷的天地,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永恒的平静。

高等精灵法师站在这位神秘半神稍后一步的位置,姿态依旧保持着他特有的优雅与距离感。几缕长发调皮地从兜帽中冒出来,在风中舞动如同流动的星辉。褐色的眼眸如同两泓冻结的月泉,穿透摇曳的火光,锁定在那个高大如神的身影上,欲言又止。

“你似乎想说什么。”那个身影仿佛背后长着眼睛一样,淡淡的开口道。

篝火的噼啪声是寂静中唯一躁动的音符。

精灵法师真的很大胆,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道:“凡俗之情如朝露易逝。那么,居于星辰之上,编织命运丝线的神只们……他们,当真拥有如人类般炽热易变的情感吗?爱?恨?怜悯?亦或仅仅是……规则本身的投影?”

他的问题尖锐中带着精灵特有的理性探究,却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深知对面这位“朋友”的答案,可能远超他的理论推演。但他依然问出来了。

图尔卡·阿拉卡诺缓缓抬起头。那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滞重感,仿佛古老山脉的苏醒。篝火的光芒在他熔金色的瞳孔中扭曲、压缩,仿佛被吸入了一个更深的维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时间仿佛在他周围凝滞了片刻,连火焰的跳动都显得缓慢起来。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它并非刻意洪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仿佛地壳深处的震动,又似远古龙吟的低徊,轻易压过了篝火的声响,直接敲打在聆听者的灵魂之上:

“精灵,你的试探毫无意义。”半神开口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伊斯拉恩和他的同伴确实曾与我并肩作战,这一点我并不会遗忘,但你以‘情感’为尺,丈量神只,如同……以烛火之光,欲测星海之渊。”

精灵法师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是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波动。

只见图尔卡伸出他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并未指向星空,而是缓缓探向燃烧的篝火中心。火焰如同有生命般缠绕上他的手指、手臂,却没有带来丝毫灼伤。那火焰在他掌心上方凝聚、扭曲,不再是温暖的橘红,而是呈现出一种炽白、冰冷的形态,仿佛被剥离了“温暖”这个概念本身,只剩下纯粹的能量形态。这团冰冷的“火”在他掌心上方悬浮、旋转,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深邃的阴影。

“你看这火,”图尔卡的声音如同在陈述一个宇宙的真相,“在你眼中,它是光,是热,是跃动的生命,是情感奔涌的象征。你为它的‘温暖’赋予意义,为它的‘熄灭’感到惋惜。这很好,这是生命感知世界的触角。”

他话音一顿,掌心那团冰冷的炽白火焰骤然坍缩、凝聚,化作一个极微小的、旋转不休的炽白光点,亮度惊人,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图尔卡的目光落在这个光点上,眼神漠然,如同在观察一粒尘埃。

“但在我……或者说,在更高维度的‘注视’下,”他继续道,声音愈发空渺,“它只是能量在特定规则下的形态转换,是熵增洪流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它的‘生灭’,是宇宙常数精确运转的结果,与‘情感’无涉。它存在的意义,不因蝼蚁借其取暖而增加一分,不因它焚毁森林而减少一毫。”

夸兰尼尔的身体微微绷紧,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因图尔卡的话语而变得粘稠。他引以为傲的智慧,在这番直指本源的描述前,竟显得有些……狭隘。

图尔卡的目光终于从掌心的光点移开,再次投向精灵法师,那熔金色的眼眸深邃得如同通往星空的隧道:“你问我神只是否有‘情感’?就像你掌心的火焰精灵,问你这团篝火是否懂得它的‘孤寂’。你的问题本身,夸兰尼尔,便是以‘人’之杯,妄量‘神’之海。”

他微微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头顶那浩瀚无垠、冰冷璀璨的星河:“神只的‘意志’,是星辰运行的轨迹,是生命潮汐的涨落,是法则本身的脉动。它宏大、浩瀚、精确、无情,如同这亘古不变的星图。你称之为‘爱’的,或许是生命之树在特定宇宙周期得以繁盛的规则倾斜;你称之为‘愤怒’的,或许是熵的利剑无情斩向失衡秩序的必然震荡;你称之为‘漠然’的,是那超越个体悲欢、维系整体存续的绝对平衡。”

图尔卡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神只的‘注视’,并非慈父垂怜,而是……造物主审视其作品是否遵循了初始的蓝图。凡人的喜怒哀乐,于他们,如同你掌中火焰的每一次细微爆鸣——是现象本身,而非需要回应的‘情感’。”

篝火的光芒在图尔卡身上跳跃,此刻却仿佛成了他神性一面的衬托。他那半神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在小小的空地之上,带着某种浩瀚的威严和超越凡俗的冷漠。

夸兰尼尔沉默了。

图尔卡掌心中那颗冰冷燃烧的炽白光点无声熄灭,仿佛从未存在。

距离初次见面已过去了两天,这两天时间里,他在尽可能不触怒这位神秘半神的前提下,收集了关于其的种种讯息。而结果是,他变得更敬畏的同时,困惑也萦绕着他的内心。

出于某种目的,他精心构筑的、关于神性本质的理性框架,结果在这位神秘的半神那源自血脉和更高维度的认知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充满人性视角的局限。

他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他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向后挪动了一下身体,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受到的冲击和一丝本能的戒备。

但很快他又近乎羞惭地站了回去,并失礼的反问道,“其实您并不需要向我解释那么多,以您的智慧想必也不难发现,我的提问只是想知道,您这样的存在,还需要‘朋友’这种东西吗?或者说,您真的还拥有可以‘爱’人的心吗?”

此问题一出,呼啸的凛风都仿佛一静。

※※※※※

“走吧,”伊斯拉恩浑厚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噪音。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行囊,发出沉闷的声响,“祂的命运无论走向何方都早已超出我们的力量所及!而我们……”他咧开嘴,试图做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被冻得通红的脸上,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更多的是苦涩。他转向索丽妮,“也有我们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不能让杜兰他们等太久!”

他如此说,表情再次坚毅起来。

索丽妮将最后一缕红发仔细地掖进厚实的毛皮兜帽里,只露出小半张被风霜刻画过的、线条锐利的脸庞和一双如鹰隼般警惕明亮的眼睛。她利落地背好长弓,点了点头,没有言语。她的目光在跳跃的篝火上停留了一瞬,那火光在她眼中短暂地燃起一丝温度,随即又恢复成猎人特有的冷冽与专注。

距离那一战已过去很久——起码她这么认为——这段时日里,索丽妮与伊斯拉恩一直在城中的塔洛斯神殿中修养{相比其他神殿,这位备受争议的‘圣灵’的神殿居然在这次的骚乱中神奇的保存了下来},神殿那处处弥漫着的神圣气息以及老祭司的治愈术对女猎人与红卫人的身心起到了极大的恢复作用,因而他们对近期突然出现在图尔卡身边的精灵法师们并不熟稔。

只是知道,才几日不见,那位的影响力日趋强大——在他们修养的这段时日里,很多陌生的仆人突然出现,并无微不至的照顾起他们的起居生活,让他们浑身不自在的同时疑虑重生,结果一问,全是那位新任城主派来的——

伊斯拉恩与索丽妮不是傻瓜,很快,两人便得知,出于某种原因,这位新城主似乎和图尔卡达成了某种协议,于是才有了龙裔与红卫人他们在城中的崇高地位。

但这些已经不需要红卫人操心了。在确认身体和心灵的创伤在得到很好的恢复后,伊斯拉恩向图尔卡提出了告辞,他们必须返回警戒者之厅,向老主教汇报这次任务的成败之外,红卫人还必须寻找一个沉重无比的答案,即:陷落在吸血鬼之父的巢穴的苦修士杜兰等人是否还有拯救的可能!

仿佛看到了那双令他们永生难忘的熔金色眼睛,索丽妮微微失神,她能感觉到,只要她再往前卖出一步,她与他之间的故事到此为止,这几乎令女猎人心碎。

良久,女猎人麻木地随着同伴向城墙稍一躬身,然后转身走入漫天的风雪之中。

※※※※※

夸兰尼尔大着胆的上前半步,他站在城墙边缘,目光穿透茫茫雪尘隐约看到两个模糊的、深色的轮廓,如同墨点投入宣纸,在狂舞的白色背景中艰难地移动着,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执着地向着那条被大雪掩埋、通向希望或是未知的道路深处跋涉。

“风雪很大。”夸兰尼尔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观测结果。但真正理解他的人不难发现,法师平静的声音下难掩的惊喜。

“但再大的风雪,也终有停歇之时。正如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缘起则聚,缘灭则散!这岂非生命在这广袤世界中的意义?”

神秘半神微微侧过头,巨龙一般金色的眼眸第一次完全转向身边的精灵法师。一种超越了凡人理解的宏大视角在其中流转。“你的好奇心真是没完没了!”他平静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层下缓慢移动的磐石:“但你说得不错,旧日已去,新程已启!”

“现在,让我们开始吧!”

莫名的,精灵法师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开始什么?”

但图尔卡·阿拉卡诺没有没有再回应。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吞噬了同伴、也终将吞噬一切的无垠雪幕刻入他永恒的记忆核心。

然后转身下了城墙。

夸兰尼尔急忙跟了上去。

雪,依旧狂暴地落下,覆盖着古老的城墙,覆盖着倔强的篝火,覆盖着离去的足迹,也覆盖着留下的、沉重如山的沉默。

只留下一句,

“愿群星照耀你们回家的路,我的朋友,”(昆雅语)

精灵法师不知道,他的问题其实已经得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