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武魂分殿深处,一间安静的房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镶金边的墨绿窗帘半掩,水晶灯的光芒柔和地洒落。距离天明和千仞雪带着星罗草原的尘土与两只小狮子回到天斗城,其实也就一两天而已。
他们离开天斗城这大半年的时间内,天斗城中的局势暗流汹涌,大皇子雪观海与二皇子雪清河的明争暗斗已经日趋白热化,后者在宁风致调教下长袖善舞,民间声望日隆;大皇子则盘踞朝堂,根基深厚。三皇子雪晏依旧低调得近乎隐形,如同一抹模糊的影子。至于说四皇子雪崩,放过他吧,他现在还只是个孩子。
这些纷扰,仅仅在归来时被天明他们粗粗掠过,并没有上心心。他们此行的核心目的,只有此刻站在天明眼前的两个孩子——叶泠泠与独孤雁。
陈梦坐在靠墙的软椅上,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丝帕,目光紧紧锁在房间中央。她的女儿叶泠泠和独孤雁并肩站着,稚嫩的小脸上带着几分如同被老师临时抓来“检查功课”的不安。千仞雪坐在陈梦身侧,姿态优雅闲适,一双变得更为清澈深邃的金眸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因为是正经场合,她那两只闹腾的光辉狮子幼崽被留在了外面,交给了殿内其他人看管。
“放松,只是看看你们的基础打得如何了。”天明的声音平静无波,指尖亮起温和的魂力光芒,依次点在叶泠泠和独孤雁的额头、手腕几处。莹白的光晕渗入两个女孩体内,探查着经脉、筋骨与气血的流转。
独孤雁自爷爷独孤博在落日森林住下,并频繁前来探望之后,性子开朗不少,此刻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悄悄用指尖碰了碰旁边叶泠泠的手背。叶泠泠立刻回碰了一下,两个小丫头借着天明专注探查的间隙,飞快交换了一个只有她们才懂的眼神,带着点小得意和小调皮。她们天赋固然出色,但在身边众多长辈的宠爱乃至纵容下,那份孩童的贪玩天性终究压过了苦修的枯燥。陈梦看着女儿的小动作,眼中忧色更浓。
魂力光芒收敛,天明收回手,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结果并不乐观。她们的身体素质,远远达不到天玥武魂觉醒后就能以十级魂力吸收千年魂环的强悍程度。叶泠泠的体质更是相对孱弱一些,这可能与九心海棠武魂的某种特质相关。虽早有预料她们无法比肩从小被青婵用顶级丹药打熬筋骨的天玥,但仅比普通同龄孩子略胜一筹的现状,还是让天明心头微沉。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极轻的气息却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叶泠泠和独孤雁都缩了缩脖子。
“雁雁,”天明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你先到陈姨那边休息一会儿,我跟泠泠谈完,再找你。”
两个孩子都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独孤雁有些担忧地看了叶泠泠一眼,依言快步走到陈梦身边坐下,目光却牢牢钉在叶泠泠身上。而孤身留下的叶泠泠,面对着天明,小手无措地绞着衣角,那份源自天明的无形压力让她的小脸微微发白。
“泠泠,”天明平静的视线落在叶泠泠身上,声音并不是很高,却字字清晰,“还记得你最初说过什么吗?你想成为像雪儿姐姐那样的战魂师,不想只做一个治疗魂师,对吧?”
叶泠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两根食指绞得更紧,几乎要拧在一起,小脑袋垂得更低,嘴唇嗫嚅着,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天明的语气却意外地缓和下来,像是闲话家常:“你的医术,学得怎么样了?”
这话题的转折让叶泠泠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医术是她真正下过苦功的领域,自信瞬间冲淡了紧张。她挺起小小的胸膛,声音也大了些:“天明大哥,你给我的医书我都看完了!真的!不信的话你可以考我!随便哪一本都可以。”
“哦?”天明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你和雁雁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可曾留意到她身上有什么异常的症状?”
“啊?”叶泠泠脸上的自信瞬间垮了下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扭头看向独孤雁,“雁雁姐她…她怎么了?”就连坐在陈梦身边的独孤雁也是一脸茫然,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胳膊。
天明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开口:“这是稍后我和雁雁要谈的事情,你要是想知道的话就稍微等一会儿吧。泠泠,现在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在你看来,你们家族传承的九心海棠武魂,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武魂?”
叶泠泠压下对独孤雁的担忧,努力集中精神思考。她还没觉醒武魂,只能回忆母亲陈梦施展武魂时的场景进行判断。“很漂亮…花瓣就像雪一样白,花心是淡金色的,感觉…感觉很温柔。还会发出带有治疗能力的光芒。应该…是一种很漂亮也很厉害的花类的治疗武魂?”她的描述带着孩子气的直观。
“那你觉得,”天明的目光变得深邃,“这九心海棠武魂,它是完整的吗?”
“完整?”叶泠泠茫然地重复,一旁陈梦也露出困惑的神情,就连千仞雪都微微侧目,眼中却顿时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在我看来,”天明开始阐述起他的理论,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平静,“九心海棠与其说是不完整,不如说,它目前只显露出了自身的一部分形态。而你们家族过往的魂师,似乎都只抱住了这‘一部分’,未曾想过探寻其全貌。我早先就向陈姨提出过我的推测,你们家族同一时代只能存在两位九心海棠魂师的限制,有极大的可能是武魂本身为了维持血脉力量不至于退化而特地衍生出的一种保护机制。根源,或许就在这份武魂的不完整之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专注倾听的叶泠泠和陈梦:“植物系与兽武魂的魂师,初期修炼对天赋的依赖看似不如器武魂魂师那般苛刻。器武魂需要魂师从小熟悉自身的武魂,要对自身的武魂有极深的感悟和掌控。但这并非意味着前两者不需要天赋,恰恰相反,他们若想攀登巅峰,所需的天赋同样惊人。只是,植物系和兽武魂魂师在早期,确实能通过借鉴同类的魂兽或生物,找到一条‘捷径’。”
天明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叶泠泠身上:“那么泠泠,你告诉我,现实中的九心海棠,当然九心海棠并不容易找到,单单就说海棠,它们在现实中呈现的形态是什么样子?”
叶泠泠几乎是脱口而出:“是一棵树!一棵不算很高大的树!”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陈梦也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微发白。这一刻,她们才真正明白了天明所说的“不完整”是何等残酷又直指核心的现实——她们引以为傲的传承武魂,竟然是以一种残缺的姿态存续至今!
看到叶泠泠脸上巨大的震动和随之而来的黯然,天明反而微微颔首:“仅凭这不完整的形态,九心海棠就能成为大陆顶尖的治疗系武魂,其潜力之深厚,可见一斑。因此,我对你武魂的规划,核心正是补全这份缺失。”他的语气变得郑重,“通过猎取特定的植物系魂兽,汲取它们生命形态中蕴含的、能补益海棠‘树’之本源的特征,让你的武魂一步步重归完整,显化出其本应有的姿态。在这个过程之中,你的魂技极大概率依旧以治疗、恢复为主。你渴望成为一名战魂师的梦想,”天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叶泠泠,“只能寄托于你自身对体术的锤炼,以及你将医术融入战斗的智慧之上。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要艰难百倍。你,明白吗?”
叶泠泠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再无半点之前的侥幸和轻松,只剩下沉甸甸的决心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懊悔——懊悔于自己贪玩浪费的时光。她接过天明递来的一张薄薄的纸页,上面清晰地列出了为她规划的前五个魂环所需魂兽的名称、大致年限以及它们最大可能对九心海棠武魂造成的影响:
第一魂环:生灵仙人掌,至少需要达到五百年以上的存在,补充武魂根系以及保护自身的尖刺。
第二魂环…………
整整五个魂环五种魂兽,几乎囊括一棵树所有的部位,从根系到主干、从枝叶到花果,每一项都十分清楚。
看着纸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魂兽名字,叶泠泠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这可不仅仅是一条修炼之路,更是一条重塑家族武魂的荆棘之途,这副担子就这么落在了她的身上。
“好了,泠泠,先到你妈妈那里去吧。”天明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接下来,就该和雁雁好好谈谈了。”
叶泠泠依言走回陈梦身边,母女俩交换了一个复杂而忧虑的眼神。叶泠泠猛地想起方才天明提起独孤雁身体有异的话,立刻压下心中的纷乱,紧张地看向正一步步走向天明的独孤雁。
千仞雪看着叶泠泠走向母亲那小小的、仿佛背负起什么重担的背影,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能得到天明如此评价——“潜力深厚”、“顶尖”、“重塑本源”,这样的词汇,在此之前,似乎只被天明用在她那被誉为神级武魂的六翼天使之上。叶泠泠这个在她看来平日里就有些跳脱、武魂尚未觉醒的小丫头,却得到了与她类似的评价,这不由得不让她多想在叶泠泠身上是否也承载了和自己类似的隐秘和可能性。
而此刻,独孤雁已经站在了天明面前。她努力挺直背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些,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倔强与凝重,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不知道天明到底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但那句“异常症状”让她无法不忐忑。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除了千仞雪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即将开始的对话上。
等待着独孤雁的,又将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