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菜坛的嗡鸣刚歇,棚顶的空气还凝着咸涩的水汽。
陆凛冬眉骨上的疤在晨光里显出一道深痕。他抹了把脸,声音沉得发哑:“卡车锁定了,老刘带人去了。这坛子……”他看了眼地上几个湿漉漉的坛子,“……邪性。”
“耳朵嗡嗡的!”陆援朝捂住耳朵,小脸皱巴巴,“像一百只苍蝇在坛子里打架!”
陆和平蹲在她画满蓝色波浪线的坛子前,苍白的小手轻抚那些油彩,极轻地“嗯”了一声。
只有陆建国眼睛亮得灼人。少年挺直脊背,像嗅到猎物气味的狼崽:“爸,我去西栅口放哨!”
一只手按在他肩头,骨头硌着掌心。
“哨不用你放。”祝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另有任务。”
她看向食堂旁的空地——一架崭新的烤鸭筒炉立在那儿,榉木炉身箍着白铁皮,黄铜烟囱在铅灰天色下锃亮如镜。
“咱饭铺的‘镇店之宝’到了,”祝棉目光落在少年瞬间被吸引的脸上,“得有人把它装上屋顶,引火上膛,保证不塌不歪。这活儿,非你这个‘小维修工’莫属。”
陆建国眼底那股猎捕的戾气,霎时被另一种光取代——那是被郑重托付的光。他看向父亲。
陆凛冬没说话,从后腰解下半旧牛皮工具袋,咔哒一声搭扣轻响,递过来。沉甸甸的,是成年男人的信任。
搬运炉子是场硬仗。
木匠在下面用绳拖,陆建国在屋顶用肩膀顶,汗珠子砸在瓦片上洇开深色印记。陆凛冬在梯子下扶着,声音混在风里:“左脚后撤,站稳……右肩沉……好,卸!”
他一条腿抵着梯子,左耳却微不可查地偏向食堂前院——那刚被“坛子警报”搅动的空气,似乎还未平息。
炉子终于安家。旧搪瓷炉胆里引燃硬柴,橘红火光腾起,带着松木香的暖意驱散寒意。
陆凛冬站在屋顶边缘扫视四周——行道树、平房顶、围墙外的林子,还有那片区域唯一一栋空置的二层阁楼。
“爸,”陆建国正给角铁上最后一道螺丝,鼻尖沾了机油,“这铜烟囱真亮,晃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对面阁楼窗缝里漏来的光,正反射在烟囱上。
陆凛冬顺方向望去。积灰的木格窗里空寂无人,但那光点……他眉头极细微地蹙了一下:“磨亮的铜镜面,正常。”
手却在螺栓上又加了几分力,拧得金属嘎吱作响。
寒风里,炉火渐旺。
祝棉端着盆白胖鸭子上来,鹅毛飞得满棚顶都是。陆援朝努力举着一小罐麦芽糖,陆和平攥着妈妈围裙边,小脸沾满绒毛。
“火候到了,挂鸭子吧。”祝棉脸上带着干活后的红晕,用长柄铁钩勾起一只鸭子,“建国,试试手劲儿?”
少年眼睛一亮,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
“姐你端着!”陆援朝突然把糖罐往和平手里一塞,小鼻子翕动着,“什么味儿……糊了?锅底烧穿了?”
陆建国的手一顿。
陆凛冬的耳朵,捕捉到那声极轻的“滋啦”——像烧红的铁淬水前最后的叹息。
他猛地扭身!
一束被多重重透镜疯狂聚焦、压缩后的惨白日芒,如同实质的光之铆钉,从对面阁楼窗缝里射出,刺穿寒风,死死钉在铜烟囱顶端!
目标不是光亮的铜面,而是烟囱与炉身接合处——那里堆着备用的细碎木刨花,因近炉高温已微微蜷曲发褐。
光点落处,最干燥的刨花边缘,“噗”地腾起一朵幽蓝、指甲盖大、近乎透明的火苗!
地狱睁开了眼。
“火!”
陆建国骇然失声,少年嗓音陡然拔高,是前所未有的惊悸!
祝棉的心脏像被那幽蓝火舌舔了一口!
脑子里炸开的不是慌乱,是无数灶台记忆:熬糖的嘶啦、热油的嗞嗞、糖浆裹坚果的噼啪……最终汇成一个念头——隔绝空气!瞬间吸热!
“糖!”
她声音撕裂寒风,不是尖叫,是直刺人心的命令利箭!
陆援朝一哆嗦:“在这儿!”他还以为在说自己的糖罐。
祝棉根本没看。她全部注意力钉死在那点鬼火上。身体比思维更快——她一把抄起脚边那桶已打开的、黏稠如琥珀的麦芽糖,手臂带起一道决绝的弧!
“哗——!”
整桶冰凉金黄的糖浆,被她泼水般猛浇上去!目标:光点死死咬住的地方!
滋啦——!
更强烈的爆响几乎掀翻屋顶!
冰凉糖浆撞上炽热铜面,瞬间沸腾翻滚!焦糊化与吸热在零点几秒间疯狂发生!粘稠的糖浆像只巨手,一把捂灭了那朵幽蓝鬼火!
白光落点处的耀眼光斑,骤然消散。
浓郁复杂的焦甜香瞬间盖过木柴气,甜腻后是烧灼的苦涩。
棚顶死寂一瞬。
只剩冷风呼啸。
祝棉的手后知后觉地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带着焦糖味的空气刺进肺里。目光本能地先扫过三个孩子——援朝捂着嘴,和平抱紧糖罐,建国脸上溅着糖浆……都活着,都在这儿。
然后,她的目光才撞上陆凛冬的。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他微不可查地颔首,身体已转向角落阴影里那个灰布袋。
唰啦!
布袋褪下,露出漆黑复杂的“测距镜”——他根据缴获瞄准镜原理改良的样品,特批用于研究。
冰冷金属贴合眼窝,陆凛冬瞬间化成冰雕。多重镜片构成的通道里,那扇深渊般的窗口被拉近、放大、分割!
镜片精密旋转,将光束来向以光学轨迹反向推算、标记!
“左上偏30度,西北窗框断裂处!”声音寒如铁砧,“角度锁定!”
测距镜被猛地侧推!
一只蓄势待发的手,稳稳接住!
陆建国接住的瞬间,感到父亲的手在他手背上用力一按——去吧。所有的信任和托付,都在这一按里。
少年喉咙里发出压抑低吼,抱着鼓囊囊的工具帆布包,如离弦之箭扑向隔壁屋顶!
他在连绵屋脊上腾挪起落,像道灰色闪电。对屋顶的熟悉让他闭着眼都能找到最短路径——踩瓦楞,跃排水口,脚尖点落处发出轻响。
寒风如刀,刮得脸颊生疼。但他所有感官都聚焦在怀中的冰冷镜筒,和父亲那句“左上偏30度”!
矮身冲下矮墙,半跪,抵镜,稳住颤抖的手臂和急促的呼吸——
找到了!
镜片里,空阁楼窗角一处断裂缝隙被清晰放大。缝隙深处,一抹刺眼反光正微微抖动——多面镜片组装的聚焦装置,有人在后面调试!
滔天怒火在那双狼崽眼中燃烧!
“在那儿!在动!”他嘶哑吼道,不管下面能否听见。
将测距镜往包里一塞,手脚并用,直扑那扇窗!绕开屋脊障碍,飞跃——
哗啦!哐当!
年久失修的破木窗像纸糊般碎裂!玻璃渣飞溅!
阁楼内,布满灰尘的破木桌上,一架用废望远镜筒和镜片组装的笨拙“炮管”旁,一个佝偻身影正贴着小瞄准镜调试。
陆建国凶悍闯入,震飞木屑零件!
男人骇然回头——一张惊恐扭曲、布满油汗的脸!
他甚至没看清来者,只看到一道带着寒风的黑影凶猛撞来!
“滚下来!!!”
少年的吼叫劈开混沌!
帆布包带着全身冲击力和包内沉重工具的合力,如攻城锤般狠狠捣在男人腰背上!
“啊——!”惨嚎被巨力打断!
男人连人带瞄准镜,被直接从碎裂窗口搥飞出去!
噗通——哗啦!
沉重水花爆响,混着淤泥搅动的噗嗤声,和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直冲天灵盖的恶臭。
院子西南角,那方巨大的鸭粪池,成了最佳终结地。
一个浑身粘稠浓绿的身影在粪池里疯狂扑腾,恶臭如爆炸般弥漫。他那宝贝瞄准镜不知沉去哪片污浊,只剩那根笨拙“炮管”斜楞在粪池边,徒劳地对天散射天光。
陆建国半个身子探出破窗,寒风刮着灼热脸颊。他盯着粪池里蠕动的臭泥潭,喘息着,字字带冰:
“给你……加把火候。”
“哇——!”
刚跑到后院的陆援朝,被恶臭刺激得小脸皱成包子褶,扶着墙干呕。
陆凛冬和祝棉冲到窗下,同时抬头。
祝棉仰着脸,看着儿子那双亮得吓人、还带着狠劲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酸,随即是铺天盖地的骄傲。她什么也没喊,只是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凛冬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他目光从粪池移回儿子身上,上下扫视,确认没有受伤,然后伸出手:
“下来。”
少年抓住父亲坚实的手掌,一跃而下。
脚下是自家坚实的地面。身后,是那个被麦芽糖裹得狼狈不堪、却依旧温热的烤炉。
恶臭随风飘散。
陆援朝抹着眼泪,带着鼻音嘟囔:“他……他比咱家的咸菜坛子还臭……”
祝棉长舒一口气,腿有些发软,靠在了温热的炉壁上。和平把小脸埋进妈妈沾满鹅毛和焦糖的围裙里。
陆凛冬收起测距镜,看了眼对面空荡的阁楼窗口,又看看炉顶那摊凝固的、焦黑的糖壳。
“清理一下,”他对祝棉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鸭子……还能烤。”
祝棉看了看那摊糖壳,又看了看桶里剩下的半桶麦芽糖。
“能。”她说,弯腰拾起地上的长柄钩,“糖壳刮掉,炉子还是好炉子。火没烧起来,就是万幸。”
她开始动手清理,动作麻利,仿佛刚才那场生死瞬间不过是灶台前一次寻常的油锅溅火。
陆建国默默拿起工具,帮母亲刮除糖壳。少年手指用力时,指节微微发白。
风还在吹,但棚顶那股焦甜与恶臭混杂的诡异气息,正慢慢被炉火重新燃起的松木香取代。
这个家,又一次把企图烧进来的火,变成了糖壳上一点焦香的疤。
而第一炉烤鸭的滋味,注定会比以往任何一炉,都更深刻,更值得等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