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冯年年、孟言和李显三人,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投注在了城郊那片日益变化的土地上。
曾经荒芜的官地,如今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蓬勃景象。
孟言统筹全局,指挥着招募来的工匠们叮叮当当地作业,修补墙壁。破败的旧官仓被迅速修葺,墙壁填补齐整,窗明几净,慈幼局的轮廓一日比一日清晰。
另一侧,李显领着一群干劲十足的流民和少年,吆喝着耕牛,拖着沉重的铁犁,在旷野上奋力开拓。铁犁深深切入板结的土地,将其翻搅开来,露出底下肥沃的黝黑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特有的腥香气息。
冯年年跟在这翻地的队伍之后,挽着竹篮,细心地将那些呕制好的、气味醇厚的“温肥”,一把把均匀地撒入新开的垄沟中,如同为沉睡的土地注入苏醒的活力。
这日申时,日头偏西,今日预定的活计总算告一段落。
李显用汗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走到正弯腰撒肥的冯年年身边,语气带着点憨厚的喜悦:“年年,今早我娘从村里来看我,顺便带了点东西给你。”
冯年年正专注着手上的活计,闻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泥土,转头看向李显,面纱上方的眼眸里露出惊喜:“田大娘来了?还带了东西给我?是什么?”
李显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娘神神秘秘的,包得严实,我也没打开看。这样吧,反正今天的活儿干得差不多了,你随我去我新租的屋子一趟,我把东西拿给你。”
冯年年不疑有他,点点头:“好啊。”
她随即转向不远处正在与工匠确认明日材料的孟言,扬声说道:“孟小哥,今日我就不与你一道回府衙了。”
孟言闻声转过头,脸上带着诧异:“为何?”
他目光扫过站在冯年年身旁的李显。
冯年年伸手指了指李显,解释道:“田大娘托李哥哥带了东西给我,我跟他去取一下。”
孟言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放下手中的图纸,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尘,迈步朝他们走来,语气自然:“无妨,我与你一道去。你取完东西,我们正好一同回府衙。”
冯年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孟小哥你这边还有一堆事要忙呢……”
孟言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推拒,已经走到了她身侧,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显,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走吧,不是要去取东西吗?”
李显看着这个非要跟过来的“尾巴”,心里一阵不爽,觉得这人真是碍事得很。
但碍于对方的身份,以及年年似乎也并不反对,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在前面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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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年年、孟言随着李显来到租住的单间小屋。
那扇单薄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
首先袭来的是一股复杂的气味——
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潮气,像是从墙角砖缝里渗出来的,混杂着旧木头在岁月中沉淀下的腐朽气息,还有一丝廉价墨锭在研磨时散发的、略带刺鼻的墨香。
房间的全貌几乎在门开的瞬间便一览无余。通间的大小,仅能容下一桌、一椅、一床榻。
泥坯砌成的墙壁,早年刷上的白灰已经泛黄,并且出现了片片斑驳的剥落,像一张生了癞疮的脸。
地面铺着的是破碎不堪的青砖,边缘已磨损得圆滑,砖缝里沁着湿气,光脚踩上去想必是一片冰凉。
窗户是旧式的木棂窗,上面糊着廉价的桑皮纸,使得本就不算明亮的室内光线更加柔和。
今日外面日头正烈,那强烈的阳光经过桑皮纸的过滤,竟化作了几束柔和而朦胧的光柱,斜斜地射入屋内,光柱中能看到微尘缓缓浮动。
面对此景,孟言的反应最为直接——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抬起手,用宽大的袖口半掩住口鼻,眉毛紧蹙。他虽出身寒门,但是自小跟随崔羡在京城长大,从未想象过世上竟有如此简陋逼仄的居所,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让他感到不适。
而冯年年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她自幼在冯家村的破屋里长大,那里的条件比这里更为不堪。因此,她打量这房间的目光里,没有嫌弃,反而带着一种熟悉的审视。
她敏锐地发现,尽管居所破旧,但李显却将它收拾得异常整洁。桌面擦得一尘不染,床榻上的被褥虽然打着补丁,却叠得方方正正。这井井有条的一切,比她过去那四面漏风、杂乱无章的家,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一股真切的暖意涌上心头,她转过头,对着身旁有些局促的李显,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声音清脆地说:“李哥哥,这房子蛮不错的。”
孟言闻言,几乎要脱口而出——
这也能叫不错?
在他眼中,这房间简直一无是处。但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毕竟说这话的人是冯年年。他瞥见她脸上那真诚的笑容,不愿做那个扫兴的人,只得将满腹的鄙夷与不解压回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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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听到冯年年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憨憨一笑,似乎松了口气。他走到书箱旁,打开箱盖,从里面小心地取出一个蓝布包袱,放在了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方桌上。
“年年,这是我娘给你的。”他语气朴实。
冯年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期待,立刻上前两步,低头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包袱。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双布鞋,鞋面上用彩线绣着简单的缠枝花纹。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和略显粗糙的棉布鞋面,一眼就认出这是村里田大娘特有的手艺——朴实,却充满了手作的温度。
她抬起头,对着李显展露了一个比刚才更加甜美的笑容,眼中闪着光:“替我谢谢田大娘,这鞋子我很喜欢。”
李显见她喜欢,笑容也加深了,用力地点点头:“嗯,你喜欢就好。”
孟言就站在冯年年旁边,自然将那双布鞋看了个清楚。他心中不以为然到了极点。无论是在京城还是青州,他所见的夫人小姐们,穿的无一不是用软缎做面、内衬软绸、绣着繁复精美苏绣的绣花鞋。
眼前这双粗布鞋,在他眼里,既不上台面,穿在脚上想必也绝不舒服。
然而,当他抬起眼,再次看到冯年年那捧着布鞋,如获至宝的开心模样时,他所有批判的话语都消散了。
这粗布鞋子,怎么配得上她?她的肌肤那样细嫩,穿这个定然会磨脚的。
他暗自思忖着,目光落在冯年年带着笑意的侧脸上。
改日,定要为她买一双最漂亮,最柔软的锦缎绣鞋。她值得拥有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