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探病延庆殿,心照不宣盟
延庆殿地处偏僻,临近冷宫,平日里少有人至,宫墙高大,庭院深深,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与孤寂。冯若昭(纪时)带着吉祥,捧着药材锦缎,踏入这幽深宫苑时,只觉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陈年药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霉味,寂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端妃齐月宾的贴身宫女吉祥(与冯若昭的宫女同名,端妃的宫女唤作吉祥,而冯若昭的宫女原名也是吉祥,为示区分,端妃的宫女在对话中以“端妃的吉祥”或“吉祥姐姐”称呼)早已候在殿外,见她们来了,忙上前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疏离:“奴婢给敬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我们娘娘刚吃了药,正歇着,听闻敬妃娘娘来了,特让奴婢在此迎候。只是娘娘精神不济,恐不能久陪,还请敬妃娘娘见谅。”
“无妨,是本宫叨扰了。” 冯若昭(纪时)温和道,“听闻端妃姐姐身子不适,本宫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探望。这些是些寻常药材和衣料,给姐姐补身御寒,还望姐姐不嫌弃。” 她示意吉祥(自己的宫女)将东西奉上。
端妃的吉祥接过,道了谢,引着她们入内。殿内光线昏暗,即使白日也点着蜡烛,药味更浓。陈设简朴,甚至有些陈旧,但收拾得极为干净整洁。绕过一架紫檀木嵌大理石屏风,便见东暖阁的炕上,半倚着一个极瘦弱的女子。
那便是端妃齐月宾。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面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透着灰败,双颊深陷,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唯有一双眼睛,虽因病痛而显得黯淡,却异常清澈沉静,此刻正静静望过来,带着洞悉世事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家常袍子,盖着薄被,长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与这宫殿一般,透着被时光遗忘的沉寂。
“臣妾给端妃姐姐请安。” 冯若昭(纪时)上前,欲行大礼。她位份虽与端妃相同,但端妃资历更老,且是潜邸旧人,理当敬重。
“妹妹快请起,不必多礼。” 端妃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虚弱沙哑,却吐字清晰,“我病体缠身,不能起身相迎,失礼了。吉祥,看座,上茶。”
宫女搬来绣墩,冯若昭(纪时)在炕边坐下,离端妃不过几步之遥,能更清楚地看到她枯瘦的手腕和脖颈,以及那掩藏在宽大袍袖下、几乎不盈一握的身形。这哪里是普通的体弱多病,分明是元气大伤、油尽灯枯之象。
“姐姐快别这么说,是臣妾冒昧前来,扰了姐姐清净。” 冯若昭(纪时)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前些日子在景仁宫听闻姐姐又欠安,心中一直记挂。皇后娘娘也甚是忧心,特意嘱咐臣妾,协理六宫,要多来探望姐姐,看看有何短缺。不知姐姐近日可好些了?太医如何说?”
端妃轻轻咳了两声,吉祥(端妃的宫女)连忙递上温水。她抿了一口,缓了缓,才道:“老毛病了,时好时坏,劳妹妹和皇后娘娘挂心。太医……还是那些话,气血两亏,需好生静养,温补为宜。只是我这身子,虚不受补,用了许多药,也不过是拖日子罢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掠过冯若昭带来的那包药材。
冯若昭(纪时)心中一紧,端妃这话,看似平常,却隐隐透着一股无奈与认命,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虚不受补”,是太医的诊断,还是她自己的体会?
“姐姐切莫如此说,定能慢慢调养好的。” 冯若昭(纪时)顺着她的话道,“臣妾不懂医术,只是平日里也看些杂书,略知些药性。这株老山参,是家中所藏,年份尚可,药性温和,最是补气。还有这些阿胶、当归、黄芪,都是补血养气的寻常药材,姐姐或许用得着。另外,这匹云锦料子柔软,颜色也素净,给姐姐做身寝衣或是外袍,穿着或许舒服些。” 她指着吉祥(自己的宫女)放在一旁案几上的东西,语气温和自然,仿佛只是姐妹间寻常的馈赠。
端妃的目光在那株品相极佳的老山参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其他药材,最后落在那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上,眼中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妹妹有心了。只是我这残破身子,用这些好东西,也是糟蹋了。” 她淡淡说道,听不出喜怒。
“姐姐说哪里话。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对姐姐身子有益,便不算糟蹋。” 冯若昭(纪时)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臣妾前些日子翻阅古籍,看到几个调理妇人气血亏损的古方,倒有些意思。其中提到,气血两亏之症,有因先天不足,有因后天失养,亦有因……外邪侵损,伤及根本。调治之法,也因人而异,需得辨明根源,对症下药,若是一味温补,有时反而壅滞气血,于病无益。”
她语速平缓,仿佛只是在闲聊医术,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端妃的反应。
端妃原本半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妹妹倒是博学。这医理之道,深奥得很,太医院的太医们尚且众说纷纭,咱们深宫妇人,又如何辨得清根源?不过是听天由命,太医开什么方子,便用什么药罢了。”
“姐姐说的是。咱们自然不敢妄断。” 冯若昭(纪时)附和道,话锋却是一转,“只是,久病成医。姐姐病了这些年,用过无数汤药,想必对自己的身子,也比旁人更清楚些。何种药用了舒坦,何种药用了不适,心中总有计较。有时,太医的方子是好,但若药材不对,或是分量有差,效果便大打折扣,甚至适得其反也未可知。姐姐说,是不是这个理?”
端妃猛地抬起眼,看向冯若昭(纪时)。这一次,她眼中的审视不再掩饰,锐利如刀,仿佛要刺透冯若昭平静的面容,直看到她的心底去。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冯若昭(纪时)坦然回视,目光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疑惑,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医理,关心她的病情。
良久,端妃眼中那锐利的光芒渐渐敛去,重新恢复成一潭深水,无波无澜。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更显虚弱:“妹妹说得是。我这身子,便是如此。有时用了药,反而更觉沉重,心中烦恶。太医总说是病体缠绵,药力未达之故。罢了,都是命数。”
她似乎不愿再谈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听闻妹妹近日协理六宫,很是辛苦。皇后娘娘将如此重担交托妹妹,可见对妹妹信任有加。”
冯若昭(纪时)心中一凛,知道端妃在试探她与皇后的关系。“臣妾愚钝,不过是奉旨办事,尽力而为,不敢言辛苦。皇后娘娘仁德,体恤臣妾,让臣妾略尽绵力,已是恩典。许多事,还需皇后娘娘定夺,臣妾只是跑跑腿,核对核对罢了。”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绝口不提自己与内务府的周旋,只强调是“奉旨”、“尽力”,一切听凭皇后。
端妃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妹妹过谦了。能得皇上、皇后信任,协理六宫,便是大才。这后宫之事,千头万绪,妹妹初接手,难免吃力,需得处处仔细才是。有时候,看到的,未必是真;听到的,也未必是实。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冯若昭(纪时)忙道:“姐姐教诲的是。臣妾年轻识浅,正需姐姐这般过来人提点。这宫里规矩大,人事杂,臣妾每每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辜负圣恩。姐姐在宫中多年,见多识广,若有能教导臣妾的,臣妾感激不尽。”
她将姿态放得更低,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同时也隐隐点出自己在宫中的不易与谨慎。
端妃看着她,目光复杂。眼前的冯若昭,沉静,恭谨,言辞滴水不漏,看似温和无害,却能在那等情形下得了协理之权,还能让皇后“委以重任”,又岂是简单人物?她今日前来,真的只是奉皇后之命“探望”?她提起“外邪侵损”、“药材分量”,是巧合,还是……
“我久病之人,困守在这延庆殿,与外间隔绝,又能知道什么?不过是些老生常谈。” 端妃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倦意,“妹妹只需记住,在这宫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不接近比接近安全。平平安安,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这话,几乎算是明示了。冯若昭(纪时)心头震动,端妃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不要多事,不要好奇,远离是非,才能保平安。
“姐姐金玉良言,臣妾铭记于心。” 冯若昭(纪时)郑重道,“臣妾别无他求,只愿六宫安宁,皇上、皇后凤体康健,姐妹们和睦相处。能在这宫里有一隅安身之地,平静度日,便是臣妾的造化了。”
她的话,同样传递了信息:她所求不过是平安,无意卷入纷争。
端妃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辨出真假,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眼,轻轻挥了挥手:“我乏了,妹妹且去吧。多谢妹妹记挂。吉祥,替我送送敬妃妹妹。”
“是。” 端妃的吉祥上前。
冯若昭(纪时)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她起身,行礼:“姐姐好生将养,臣妾改日再来探望。”
退出延庆殿,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冯若昭(纪时)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端妃的话,看似平淡,却句句藏机。“虚不受补”、“药材分量有差”、“看到的未必是真”、“不知道比知道好”……这分明是在暗示,她的“病”有蹊跷,太医的药有问题,这宫里看到的、听到的,都不可信,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她在害怕。害怕皇后,害怕这宫里的某些人,某些事。她不敢说,甚至不敢暗示得太明显。但她今日肯说这些,已是在极度谨慎之下,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提醒了。是因为自己带来了老山参和温和的药材,显示了一丝善意?还是因为自己协理六宫,或许有了一点能力,让她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亦或是,她只是太寂寞,太压抑,忍不住对看似无害的自己,吐露一丝心声?
无论如何,这次探望,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却验证了冯若昭(纪时)的某些猜测。端妃的病,绝非寻常。皇后对她的“关照”,恐怕是监视与控制多于关怀。而她手中,很可能掌握着某个足以撼动后宫的秘密,这个秘密让她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不得不“病”着,被困在这延庆殿中。
“娘娘,端妃娘娘她……” 吉祥(自己的宫女)低声开口,欲言又止。
冯若昭(纪时)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看了看四周寂静的宫墙,低声道:“回去再说。”
回到咸福宫,屏退左右,只留吉祥如意在侧,冯若昭(纪时)才沉声道:“今日之事,你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出了这个门,统统忘掉。尤其是端妃娘娘说的任何话,一个字都不许外传。”
“是,奴婢明白。” 吉祥如意连忙应下。
“端妃娘娘病体沉疴,需静养。以后每隔一段时日,按例送些温和的补品衣料过去,不必过于频繁,东西也不必太扎眼,寻常即可。若有端妃宫里的人来回话或领东西,客气些,但也不必过分亲近,一切按宫规办。” 冯若昭(纪时)吩咐道。她不能表现得太热络,以免引起皇后疑心,但也不能完全不管,那反而显得心虚。适度、按规矩的关照,是最好的掩护。
“另外,” 她顿了顿,看向吉祥,“之前让你留意御花园和齐嫔宫里相关的线索,暂时放一放,不要刻意去打听了。”
吉祥一愣:“娘娘,可是……”
“打草惊蛇。” 冯若昭(纪时)目光沉静,“对方手脚干净,我们贸然深查,只会暴露自己。端妃的话提醒了我,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至少,在我们有能力自保之前,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中秋在即,内务府那边,还有的忙。”
吉祥似懂非懂,但见主子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得应下。
冯若昭(纪时)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处理今日的庶务。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心却飞到了别处。端妃的警告犹在耳边,皇后的心思莫测,甄嬛在暗中积蓄力量,内务府盘根错节……而她,看似得了协理之权,实则是站在了风口浪尖。
但,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端妃那里,是一把锁着的门,钥匙或许就在那些“不对”的药材,或是她“久病不愈”的根源里。皇后让她“关照”端妃,是试探,也可能是一个陷阱,但同时,也给了她一个接近真相的借口。她必须比皇后更谨慎,更耐心。
眼下,最重要的是站稳脚跟。协理之权,是她目前唯一的依仗。她必须用好这个权力,既不做出头鸟,也不能毫无作为。中秋的筹备,就是一块试金石。她要让皇帝看到她的“妥帖”与“能力”,也要让皇后觉得她“有用”但“可控”,还要让内务府那帮人既怕她,又不敢、不能轻易扳倒她。
想到这里,她放下笔,对如意道:“去把内务府报上来的,关于中秋宫宴戏班子、杂耍班子、灯彩摆设的清单拿来,我再看看。”
如意很快取来厚厚一叠册子。冯若昭(纪时)细细翻阅,尤其是关于各项开支的明细。有了之前“节俭”的基调,内务府这次报上来的预算,明显规矩了许多,但猫腻依然存在。比如,请的戏班子,报价比市面上高了近三成;扎制的灯彩,用料、工费也虚高;甚至宴席上用的瓷器、杯盘,损耗预备也远超常理。
她没有立刻驳回,而是将这些有疑问的地方,一一用朱笔圈出,然后在旁边空白处,用小楷写上自己了解到的市价、或是按常理应有的损耗比例,并不做结论,只留下疑问。
然后,她召来负责此事的内务府管事太监,依旧是那副温和商量、虚心请教的语气:“公公,本宫看了这单子,有些地方不大明白,还请公公指教。比如这‘庆喜班’的戏资,本宫记得去年先帝万寿节,也是请的这个班子,似乎没这么高?可是今年有什么新排的大戏,或是要添置行头?”
“还有这灯彩,用这么多金箔、绢纱,是否过于奢靡了?皇上崇尚节俭,若是御史们知道了,怕是不妥。”
“这瓷器的损耗预备,是否太多了些?可是以往宫宴,损耗极大?”
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不急不躁,却每个都点在要害。那太监起初还能支应,到后来冷汗涔涔,只能诺诺称是,表示回去再“核实”、“调整”。
冯若昭(纪时)也不逼迫,只道:“有劳公公了。本宫年轻,不懂之处甚多,全赖公公们帮衬。只是中秋宫宴,事关天家体面,也关乎皇上圣誉,万万马虎不得。账目清楚,用度合理,咱们做奴才的,才能安心。公公说是不是?”
“是,是,娘娘说得极是!奴才回去一定仔细核对,绝不敢有误!” 太监如蒙大赦,抱着册子退下了。
如此几番,内务府上报的预算,被冯若昭(纪时)以“请教”、“商讨”的方式,又砍掉了一部分虚浮开销。整个流程,她未疾言厉色,未动用职权强压,只是摆事实、讲规矩、扣着“皇上节俭”的大义,就让内务府那帮老油子有苦说不出,只能乖乖就范。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胤禛只对苏培盛说了一句:“冯氏办事,倒是细致。”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苏培盛知道,这已是极高的评价。皇上最厌烦铺张浪费、中饱私囊,敬妃娘娘这番作为,正合圣心。
皇后也听到了风声,只对剪秋淡淡道:“她倒是个会省事的。也好,有她把着,也省得那些奴才贪得无厌,闹出乱子。只是,太细致了,也未必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且看着吧。”
冯若昭(纪时)知道,自己这番“细致”,必然会得罪人,也会引来更多目光。但她别无选择。她必须让皇帝看到她的价值,看到她的“公心”,这是她立足的根本。同时,她也要让那些暗中觊觎她手中权力、或是对她不满的人,找不到明显的错处。
就在她全力筹备中秋,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悄悄递来了橄榄枝。
这日,她正在核对各宫中秋赏赐的礼单,吉祥进来禀报,碎玉轩的槿汐姑姑来了。
崔槿汐?甄嬛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她来做什么?
冯若昭(纪时)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露声色:“请进来。”
崔槿汐进来,行礼如仪,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奴婢给敬妃娘娘请安。我们小主感念娘娘协理六宫,事务繁忙,还惦记着各宫姐妹,特意让奴婢送来一些自己做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说是家乡风味,清甜不腻,请娘娘尝尝鲜,聊表心意。” 说着,奉上一个精致的食盒。
冯若昭(纪时)示意吉祥接过,温言道:“莞嫔妹妹有心了。本宫只是做些分内之事,当不起妹妹如此记挂。妹妹身子刚好,合该好生休养,还费神做这些,本宫实在过意不去。请姑姑回去,代本宫多谢莞嫔妹妹。”
崔槿汐笑道:“娘娘客气了。我们小主说了,不过是些微末心意,不值什么。小主还让奴婢问问,中秋将至,各宫份例、赏赐,可还妥帖?若有需要打点、或是短缺之处,碎玉轩人少,用度也俭省,若有宽裕的,或可帮衬一二,也是姐妹间的情分。”
冯若昭(纪时)心中一动。甄嬛这是在示好,也是试探。打听份例赏赐,是想知道内务府如今办事的规矩,也是在试探她冯若昭处事是否公允。至于“帮衬”,更是客气话,意在拉近关系。
“有劳莞嫔妹妹挂心。一切皆按旧例,并无短缺。内务府如今办事,也比从前更经心些。妹妹那里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让人来回本宫,或是按例向内务府支取便是。姐妹之间,原该互相体谅,妹妹的心意,本宫心领了。” 冯若昭(纪时)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按例办事”的立场,也表达了友善,但未接“帮衬”的话头。
崔槿汐似乎并不意外,依旧笑意盈盈:“有娘娘这句话,我们小主就放心了。娘娘办事,最是公正妥帖,六宫上下都是知道的。我们小主也常说,娘娘性子和婉,处事周到,是极好相与的。”
又寒暄了几句,崔槿汐便告辞了。临走前,她似乎无意中提起:“对了,前两日我们小主去御花园散心,碰巧遇见齐嫔……哦,是长春宫那位,在荷塘边发呆,神色郁郁的。唉,也是可怜。”
荷塘?冯若昭(纪时)心中微凛,面上却只叹息道:“齐嫔也是一时糊涂。但愿她能静思己过,安心度日吧。”
送走崔槿汐,冯若昭(纪时)看着那盒精致的糕点,若有所思。甄嬛让崔槿汐来,绝不仅仅是送糕点、问安那么简单。她提到了“份例”,提到了“公正妥帖”,这是在肯定她协理的工作,暗示认可。她提到了“齐嫔”和“荷塘”,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是在提醒她什么,还是想从她这里探听关于荷塘药材的消息?
甄嬛,果然也在暗中调查。而且,她似乎认为,自己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至少是可以争取、合作的对象。
冯若昭(纪时)打开食盒,里面是做得十分精巧的栗粉糕,散发着淡淡的桂花甜香。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细腻清甜,确实不错。但她只吃了小半块,便放下了。
甄嬛的“好意”,她收到了。但这“好意”背后,是合作的邀请,还是裹着糖衣的试探,抑或是想将她拉入某个阵营?
她不能接受,至少现在不能。她羽翼未丰,根基不稳,贸然与任何一方结盟,都可能成为别人的棋子或炮灰。但,也不能完全拒绝。甄嬛目前是后宫除皇后外,最具潜力的对手(或盟友),得罪她,没有好处。
保持距离,适度友善,静观其变。这是她目前唯一的选择。
她将剩下的糕点交给吉祥:“拿去分给底下人吃了吧。就说……是莞嫔娘娘赏的。”
她要让甄嬛知道,她的“心意”,自己收到了,也“领情”了,但并没有因此就特别对待。一切,如常。
处理完琐事,夜色已深。冯若昭(纪时)独自走到廊下,望着空中那轮渐圆的明月。中秋将至,月圆人却不圆。这后宫之中,又有几人,是真心盼着团圆?
荷塘……齐嫔……甄嬛特意提起,绝非无心。齐嫔被禁足已久,突然去荷塘边“发呆”?是怀念旧日风光,还是……那包被丢弃的药材,真的与她有关?或者,甄嬛查到了什么,指向齐嫔?亦或是,甄嬛想借她之手,去查齐嫔?
迷雾似乎更浓了。但冯若昭(纪时)知道,越是迷雾重重,越要沉住气。端妃的警告,甄嬛的试探,皇后的审视,内务府的刁难……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她抬头,望向那轮清冷的明月,目光逐渐坚定。无论如何,她已踏出这一步,便没有回头路。中秋宫宴,将是她协理六宫后,第一次在大型场合亮相,也是各方势力的一次重要交锋。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这后宫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她冯若昭,不仅要进,还要走得稳,走得远,一直走到那无人之巅。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