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白月荆棘
夜深人静,秋伏院内只余烛火噼啪。宜修独坐窗前,望着天边那弯冷月,心中百转千回。
“想起前世了?” 纪时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宜修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是啊...前世柔则在最美好的年华逝去,留下的是胤禛心中永远皎洁无瑕的白月光。他从不曾知道,那轮明月背面是怎样的沟壑纵横。”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的雕花:“这一世,我偏要留着她性命。至少要留到胤禛登基,留到选秀之时,留到...那位甄嬛入宫。”
“好主意!” 纪时兴奋道,“让胤禛亲眼看着他心中的白月光,是如何在岁月磋磨下渐渐失去光泽。让那个甄嬛看看,她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对手。”
宜修眼中闪过冷光:“不仅如此。我还要让柔则活着看到,她处心积虑想要的一切,是如何一点一点落入我手中。”
“不过要小心操作。” 纪时提醒,“现在胤禛虽然对柔则失望,但毕竟还有情分在。我们要做的就是...”
“让他们互相折磨。”宜修接话,唇角的笑变得深邃,“柔则越是挣扎,就越会露出破绽。胤禛越是看清她的真面目,就会越痛苦。而这份痛苦,最终会转化为对当初选择的悔恨。”
她顿了顿,声音轻若耳语:“而他越悔恨,对我和弘晖就会越愧疚。”
“完美!” 纪时喝彩,“那我们就来制定下一步计划...”
主仆二人(或者说一人一魂)在烛光下细细密谋,直到东方既白。
接下来的日子,雍亲王府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柔则小产后身子一直未能大好,整日卧病在床。胤禛虽因着前事对她心生芥蒂,但终究顾念旧情,还是时常前去探望。只是每次去,两人之间的气氛都格外微妙。
这日胤禛下朝回来,照例先去正院。一进门就闻到浓重的药味,不由得蹙了眉。
“王爷...”柔则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脸色苍白如纸。
胤禛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今日感觉如何?”
柔则垂眸,声音虚弱:“劳王爷挂心,妾身好多了...只是时常想起我们的孩儿...”说着便哽咽起来。
若是从前,胤禛必定心疼不已。但如今知晓了她那些手段,再看这副情态,只觉得格外刺眼。他勉强宽慰几句,便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
走出正院,胤禛心中烦闷,信步来到花园,却见宜修正带着弘晖在亭中玩耍。
弘晖如今已大好了,小脸圆润红扑,正蹦蹦跳跳地追着一只蝴蝶。宜修坐在石凳上,手中做着针线,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儿子。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显得格外宁静美好。
胤禛不由得停下脚步,远远望着这温馨的一幕。曾几何时,他也幻想过与柔则有这样的一天...可惜...
“阿玛!”弘晖发现了他,欢快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胤禛抱起儿子,感觉心中那片阴霾似乎散了些许:“晖儿今日乖不乖?有没有听额娘的话?”
弘晖用力点头:“儿子可乖了!额娘教儿子背诗,儿子都会背了!”说着便奶声奶气地背起《悯农》来。
宜修走上前来,温婉行礼:“王爷万福。”
胤禛看着她恬淡的容颜,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承诺——若她生下长子,便请旨立她为嫡福晋。
那时他尚且年少,对温柔解意的宜修也曾真心喜爱过。若不是后来...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胤禛语气不由柔和下来,“既要照顾晖儿,又要打理府中事务。”
宜修浅笑:“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倒是王爷朝务繁忙,该好生歇息才是。”
她说着,很自然地接过胤禛手中的披风:“这披风边角有些开了线,妾身回头缝几针就好。”
这般体贴入微,让胤禛心中越发不是滋味。比起柔则那些矫揉造作,宜修的温柔总是这般自然真切。
若当初立的是宜修为嫡福晋...王府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当晚,胤禛宿在了秋伏院。夜深人静时,他看着身旁熟睡的宜修,心中百感交集。
宜修确实更适合做嫡福晋——沉稳大气,处事公允,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将弘晖教养得这般好。反观柔则...
他想起那些证据确凿的算计,想起那个夭折的孩儿,心中一阵刺痛。
“时机成熟了。” 纪时在宜修脑中低语,“他现在正后悔着呢。”
宜修在黑暗中睁开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睡意朦胧:“王爷还未睡?”
胤禛叹了口气:“吵醒你了?”
“妾身本就浅眠。”宜修柔声道,起身为他掖了掖被角,“王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黑暗中,胤禛沉默良久,忽然道:“宜修...你可曾怨过我?”
宜修心中冷笑,语气却越发温柔:“王爷何出此言?妾身能伺候王爷,已是天大的福分。”
这般以德报怨,让胤禛更加愧疚:“当年我答应你...若是生下长子就...终究是失信于你。”
宜修适时地沉默片刻,声音微微发颤:“王爷...都过去了。如今姐姐才是嫡福晋,妾身...妾身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这话说得巧妙,既显大度,又暗指柔则德不配位。
胤禛果然被触痛心事,冷笑道:“嫡福晋?她倒是担得起这个名分!”
宜修连忙劝道:“王爷息怒!姐姐如今身子不好,王爷该多体谅些才是...”
她越是这样劝,胤禛就越是想起柔则的种种不是,心中那杆天平越发倾斜。
然而正如胤禛自己所想,皇家的嫡福晋没有废除一说。更何况,柔则是他当年在养心殿跪了三个时辰才求来的,如今若是反悔,岂不是自打脸面?康熙最重颜面,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是以即便后悔,胤禛也只能和柔则耗着。这让他越发憋闷,对柔则的态度也越发冷淡。
前朝局势更是让他心焦。太子被废后,康熙越发多疑,诸位皇子无不谨言慎行,生怕行差踏错。胤禛更是深谙韬光养晦之道,整日闭门读书,一副不同世事的模样。
只有宜修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通过纪时对历史的了解,知道九龙夺嫡的惨烈才刚刚开始。
“现在正是你巩固地位的好时机。” 纪时分析道,“胤禛需要稳定的后院,而你能给他这些。柔则只会给他添乱。”
于是宜修越发兢兢业业打理王府,对弘晖的教养也越发上心。偶尔胤禛来她院中,她总会“不经意”地透露些王府的日常琐事,让他看到她的能干与贤惠。
相比之下,柔则就显得越发不堪。她因着小产和不能再生育的打击,性情越发乖戾,时常无故责打下人,连金嬷嬷都挨过几次打。
这些事自然瞒不过胤禛的耳目。每次听到苏培盛的禀报,他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就在这时,德妃送来的齐月宾,成了打破平衡的又一颗棋子。
齐月宾不愧是德妃亲手调教出来的人,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风范。她容貌虽不及柔则明艳,却自有一股清冷气质,通身的气派比柔则这个嫡福晋还要像正室。
更重要的是,她通晓医理,时常为胤禛准备些养生汤药,很是贴心。而且她因着在德妃身边长大,对胤禛的喜好习惯都十分了解,伺候起来格外得心应手。
胤禛很快对这个新来的格格产生了好感。尤其是在柔则的对比下,齐月宾的温婉懂事显得格外珍贵。
这日,齐月宾正在书房为胤禛磨墨,外间突然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胤禛不悦地皱眉。
苏培盛急忙回禀:“是正院的人...说是嫡福晋身子不适,请王爷过去看看。”
胤禛冷哼一声:“又是不适?这个月第几次了?让章府医去瞧瞧便是。”
齐月宾柔声道:“王爷还是去看看吧。到底是嫡福晋,若是真有什么不适...”
“你倒是大度。”胤禛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懂事就好了。”
齐月宾垂眸:“妾身不敢。只是想着嫡福晋大病初愈,心里必定苦闷,王爷多去宽慰些也是应该的。”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暗指柔则借病争宠。胤禛果然脸色又沉了下来:“她苦闷?本王看她是太闲了!整日无事生非!”
最终胤禛还是没有去正院。而这件事很快传遍了王府,人人都知道嫡福晋失宠了。
柔则得知后,又在正院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摔了一套汝窑茶具。消息传到胤禛耳中,更是让他厌恶。
“德妃这步棋走得妙。” 纪时评价道,“齐月宾看似温顺,实则每句话都在给柔则上眼药。有她在,柔则翻身的可能性更小了。”
宜修却看得更深:“姑母这是在下明棋。她看出柔则不中用了,又觉得我与她不是一条心,所以送来个更好拿捏的齐月宾。只可惜...”
“只可惜齐月宾未必如她所想那般好掌控。” 纪时接话,“这姑娘看着温顺,眼里却有主意。德妃怕是看走眼了。”
果然,齐月宾虽然得宠,却从不恃宠而骄,对宜修更是恭敬有加。每次来请安,礼数都十分周到,偶尔还会带些自己做的点心给弘晖。
宜修冷眼旁观,发现这姑娘确实聪明——她清楚地知道,在这王府里,与其讨好已经失宠的柔则,不如与掌权的侧福晋交好。
于是宜修也乐得与她维持表面和睦,偶尔还在胤禛面前夸赞她几句。
这让胤禛越发觉得宜修大度能容,对她更是敬重。有时甚至会在她院中与齐月宾一同用膳,三人表面上倒也其乐融融。
只有柔则,被孤立在正院那一方天地里,日渐憔悴。
偶尔胤禛想起当年在养心殿外长跪求来的姻缘,也会有一丝恍惚。那时的柔则,明明不是这样的...
但每当他心软想去看看时,总会“恰好”听到一些新的消息——比如柔则又责打了下人,或者又摔了东西,甚至有时是苏培盛“无意间”透露的一些往事真相。
于是那点柔软又很快被厌恶取代。
宜修看着这一切,如同一个耐心的渔夫,看着鱼儿在网中挣扎。
“就这样慢慢收网。” 纪时道,“等到胤禛对柔则最后一点情分都磨尽时...”
“等到那时,”宜修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就是该迎接新人的时候了。我记得...那位甄嬛,也该入府了吧?”
“还有两年。” 纪时精准报时,“足够我们做好万全准备了。”
窗外,又是一年冬雪落。雍亲王府的红墙黛瓦渐渐覆上洁白,掩盖了其下的暗流涌动。
但宜修知道,这洁白之下,早已荆棘丛生。而她,正要踩着这些荆棘,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至于柔则...就让她在荆棘丛中再挣扎一会儿吧。毕竟,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