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嘉懿郡主府的书房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裴若舒指尖拂过新呈上的密报,江南漕运改制已初见成效,而二皇子门下的盐铁使正暗中阻挠。
她提笔蘸朱砂,在“阻挠”二字上画了个圈,窗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姐!”豆蔻推门而入,气息未稳,“宫里传来消息,今日大朝会,王爷他当众向陛下求赐婚了!”
笔尖朱砂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血红。
裴若舒抬眼,眸中波澜乍起又平:“何时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现在满朝都炸开了锅!”豆蔻急声道,“二皇子当场摔了玉笏,陛下脸色难看得很,是太后娘娘开了金口才……”
裴若舒摆手打断,起身行至窗前。
院中杏花纷落如雪,她想起三日前深夜晏寒征翻窗而入,玄色披风裹着夜露寒气。
“三日后朝会,我会请旨赐婚。”他当时将一枚虎符放在她案头,“这是青龙山缴获的二皇子私兵调令,若陛下震怒,你便让玄影持此符控住京畿防务。”
她摩挲着虎符上的铭文:“王爷这是逼宫?”
“是求娶。”他扣住她手腕,眼底映着烛火跳动,“但我要你与我同演一场戏,若太后开口说情,你需立刻递牌子求见,言明甘愿放弃郡主封号,只求长伴青灯古佛。”
好一招以退为进。若她这般表态,皇帝再拒婚便会寒了天下将士的心,毕竟她刚救过数十万灾民性命。
思绪被更急促的叩门声拉回。
沈毅跪在门外,双手呈上明黄卷轴:“小姐,赐婚圣旨……到了。”
此刻的金銮殿上,风云犹未散。
晏寒征仍跪在御阶前,玄色王袍铺展如墨。
皇帝宇文擎盯着他,指尖龙椅扶手上的螭首几乎被捏碎。
就在片刻前,这位平津王竟在议完漕运新政后突然跪地,字字铿锵:
“儿臣求娶嘉懿郡主,非为私情,乃为社稷。
郡主通经济之道,明民生之艰,若得她辅佐,北疆军屯改制可省百万军饷,江南漕运每年能多运三十万石粮入京。”
他抬眼直视帝王,“此乃儿臣整理的漕运新政细则,其中七成出自郡主手笔。
”
一卷奏折高举过头,字迹清隽如刀。
朝臣哗然,谁曾想裴若舒竟已深度参与国政?
二皇子宇文琝猛地出列:“四弟此言差矣!郡主纵有才学,岂可妄议朝政?何况女子干政乃国之大忌!”
“二哥慎言。”晏寒征声冷如铁,“去岁江南疫情,若非郡主以女子之身亲入疫区,恐已酿成民变。难道二哥觉得,平息民变也算干政?”
宇文琝噎住,脸色铁青。龙椅上的皇帝缓缓展开奏折,越看神色越凝,上面不仅详列漕运改革方案,更附裴若舒对盐铁专营的建言,句句戳中朝廷积弊。
他忽然想起今早暗卫密报:裴若舒三日前已暗中联络江北粮商,备足了平抑粮价的筹码。
这女子,是在用经济命脉逼他点头!
“陛下。”太后声音自珠帘后传来,带着叹息,“哀家昨夜梦见先帝,说寒征这孩子像极了他年轻时的倔脾气。既然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又于国有功,何不成全一段佳话?”
皇帝指甲掐进掌心。
太后搬出先帝,裴若舒握紧钱粮,晏寒征掌控兵权,这是三重逼宫!
他忽的轻笑:“朕记得,嘉懿郡主曾言此生愿效仿班昭,着书立说而不婚配?”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清越女声:“臣女裴若舒,求见陛下!”
众目睽睽下,裴若舒素衣散发而入,跪地时腰间凤翎玉佩叩响金砖:“臣女愿削爵弃位,从此常伴古佛,只求陛下莫因臣女之事与王爷父子生隙。”
满殿死寂。她竟真敢以退为进!
皇帝勃然变色时,忽有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北狄犯边!连破三城!”
晏寒征霍然抬头:“儿臣请战!若得郡主筹谋粮草,三月内必平北狄之乱!”
退朝钟声里,赐婚圣旨与北伐诏书同时颁下。
裴若舒在郡主府杏花树下接旨时,指尖在“三月平乱”四字上停留片刻。
她转身对沈毅道:“去告诉文先生,可以动手了,二皇子那批私盐,该沉江了。”
是夜,晏寒征潜入郡主府闺房,将虎符放回她枕边:“你早算到北狄会此时犯边?”
“不是算到,是促成。”裴若舒展开边防图,指尖点在一处关隘,“我让江北粮商抬高三成粮价,北狄今春缺粮,只能抢掠。而这里……”她画了条迂回路线,“是你一战成名的最佳战场。”
他抓住她手腕:“若此战败了?”
“那就一起死。”她仰头看他,杏花落满肩头,“但我的棋局里,没有败字。”
窗外忽起骚动,玄影急报:“二皇子派人纵火烧了郡主名下的粮仓!”
裴若舒轻笑:“正好,那批粮我早换成麸皮了。”她取下簪子递给晏寒征,“明日出征,用它换下你的紫金冠,簪头空心,藏着你生母被害的真相。”
三更梆响,裴若舒独坐镜前,拆开一枚蜡丸。
那是叶清菡临死前送出的最后情报:二皇子已收买北狄左贤王,要在战场上暗算晏寒征。
她提笔蘸血,在绢帛上写下一行梵文,这是前世她与北狄国师交易时学的密语。
若左贤王见到此信,便会以为晏寒征是他失散多年的血脉。
“小姐……”豆蔻捧着嫁衣进来,见她腕上血痕,泪如雨下。
裴若舒将血书焚尽,火光映亮她冷冽的眉眼:“哭什么?这盘棋,我才刚落子。”
远处平津王府的方向,忽然升起一盏孔明灯,那是晏寒征与她约定的暗号:万事俱备。
她推开窗,夜风卷着硝烟味扑面而来。
明日他将远征,而她要在京城,与二皇子进行另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杏花如雪落满棋盘,而执棋的手,已攥紧命运的咽喉。
圣旨颁下的第三日,嘉懿郡主府的门槛几乎被贺客踏破。
裴若舒端坐正厅,面纱后的脸看不出喜怒,只指尖一枚墨玉扳指透出寒意,这是今晨晏寒征遣玄影送来的,内刻“同归”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