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煜被她一连串的话问得有点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的看着她。

“陛下,你的担心我明白,但这么大的事,随时随地可以要了一个人的命。”

“萧桓是你的人,你要查要杀我都没意见,只是,后果你要想清楚,到底是在你身边相处多年的人重要。”

她回头指着桌上明黄的纸片子。

“还是那些......字重要。”

“至于南疆质子毕竟涉及邦交,现下北燕的人还在,相信陛下知道事情的轻重。”

云煜又低下了头,额前长发挡住了他半张脸。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朕就是知道轻重,所以才深夜见你,想听你的实话。”

“此事与我无关,如果我真的想要夺权,那不如和赵平联手,来的更快,不是吗?”

云煜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的是明显的恐惧。

“可是,我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荣华富贵,和你这个至亲的弟弟?”

“我再怎么傻,也不会这么做吧?更何况姑祖母对我有恩,我又怎会做对不起她老人家的事?”

云煜彻底瘫在椅子里,他在意的不是眼前的这些证据,而是那份疑心。

萧桓是他的心腹,他一直以来所倚重的人,他不允许背叛。

云昭知道眼前的三言两语,无法消除他的疑心。

那就不消了,留着吧。

反正,迟早的事。

“陛下,我要说的已经都说完了,至于是否愿意相信,那便依你了。”

云煜对云昭的态度倒是有些惊讶,按理说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谁都会争辩一番。

可她,居然一点都不着急?

难道这些真的是赵平再伺机报复而故意堆砌的假证?

可萧桓过往的所作所为,多多少少让他起疑心。

很多事,自己并没下令,可他依旧去做了。

如果真没什么,为什么多此一举?

难道,他就不知道要避嫌?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那令人窒息的昏暗。

云昭摸着自己冰凉的掌心,那里全是湿冷的汗。

迎着雨,她缓步走出宫外。

今晚,这条路显得格外的长。

昏暗的烛火时明时暗的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长。

看到秦澜时,才发现自己的衣裙早就被打湿。

她钻进马车,都没顾得上擦去脸上的雨水:

“秦澜,家里有鬼,回去替我揪出来,我要亲自审。”

秦澜先是一怔,随即低下头。

“殿下,对不起,让......”

“不必道歉,也是我太大意了,尤其是查那天拓跋月来的时候,都有谁见到了。”

马车缓缓起步,车檐上微晃的金麦穗在雨中摇摆着,逐渐没入漆黑的雨夜。

***

养心殿西暖阁的门开了又关,云煜依然坐在那里,他看着,想着,沉默许久。

“去传萧桓。”

太监应声离去。

没多久,门外就响起脚步声。

接着是人声:“臣萧桓,参见皇上。”

“起来吧。”

云煜没看他,目光落向天空中飘着的雨,“这么晚叫你来,扰你清梦了。”

“臣不敢,陛下召见,不分昼夜。”

云煜把手伸出,雨水滴答落在他的掌心。

“萧桓,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不到五年。”

“一转眼都五年了,”云煜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过的真快,朕还记得,那时朕胆子小,夜里怕黑,是你守在殿外,一站就是一整夜。”

萧桓眼珠动了动,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护卫陛下,是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云煜咀嚼着这个词,手指在奏折边缘摩挲。

“那后来呢?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要管的事多了,要护的人......是不是也多了?”

萧桓没太明白:“锦衣卫向来只尊皇权。”

“是吗?”

云煜擦干手上的水,吹灭了云昭调亮的那盏烛火,殿里更黑了。

“京城都传你厌女,朕想知道,是真的吗?”

萧桓一直低着头,这次,他没回答。

云煜笑了笑,也没在意,接着问:“去年秋猎,长公主遇险,你救了她是巧合吗?”

“是。”

他并没多做一个字的解释,说的越多,错的就越多。

想必这小皇帝是开始怀疑自己了。

“那训鹰台呢?”

云煜在他身后坐了下来,“长公主遇袭,听说你亲自出面去查的?”

萧桓听着这话的意思,已经证实了猜测。

“是,这次是长公主,下次万一陛下亲临,出了岔子,臣担不起。”

“噢?那么查出来什么了?”

“日前三皇子拓跋弘曾去过,也证实了的确是他手下的人碰过笼子,所以,不是意外。”

云煜一听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前。

“为什么没有上报?”

“因为还没查清,只知道是拓跋弘手下的人,而且此时涉及两国邦交,不能轻易下定论。”

怎么办?

回答的滴水不漏。

他句句都是为了他这个皇帝着想。

“那,周家的事呢?那个叫孟晚春的,是周炳荣的妾室,偏你就放了她?事后她还去了公主府?”

萧桓没慌:“此事是臣的不是。”

“孟晚春和顾大人是旧识,当年琼林恩宴上张公主殿下曾帮她解了柳贵妃的为难,臣是看在顾大人的份上……”

“是吧?一切都那么合理,充满巧合。”

萧桓缓缓跪了下去,他挺直背脊,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

“臣执掌锦衣卫,所行所为,唯有法度二字,臣或许愚钝,或许失察,但绝不会故意徇私,护着不该护的人。”

“陛下若疑臣不忠,或查臣失职,或交有司彻查,臣都无任何异议。”

云煜心里很矛盾,他怀疑,但也不敢怀疑。

这些年,萧桓的作为他亲眼目睹,而他也曾是他最相信的人。

萧桓这个人更像一块铁,你敲打他,他沉默回应。

你想熔他,却发现自己的火候根本不够。

“朕……乏了,你回去吧,北镇抚司的事,暂时先不要插手了。”

这是软禁,也是观察。

“臣,遵旨。”

云煜独自坐在空旷的暖阁里,看着跳动的烛火,低声自语,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问心无愧……萧桓,你的心,到底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