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 >  金声何处:1978二十元人生 >  第303章 七天

转眼到了第七天。

下午两点多,豆豆和明亮果然来了。

自行车铃在院门外清脆地响了两声,妈妈正在给我削梨,闻声放下刀,擦了擦手:“豆豆们来找你的?”

话音刚落,豆豆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来:“霞子,我们来了!”

妈妈起身去开门。

豆豆和明亮站在门口!

“呀,你俩咋来了?”妈妈有些意外,但脸上带着笑,“快进来坐。”

“姨,没出去!”豆豆进屋,看了看我裹着纱布的手,“我们带霞子换药去。该复查了。”

妈妈“哎哟”一声:“那不是太麻烦你俩了吧!”

“你们要是忙,我带她去吧,我知道医院在哪……”

“不麻烦不麻烦!”明亮急忙接话,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姨,您别管了,我们带她去就行!我认识外科的大夫,不用排队。”

妈妈的目光在明亮脸上停留了几秒。

这个平时风风火火的小伙子,此刻站得笔直,神情里透着难得的认真。

“这个小伙子多大了?”妈妈忽然问。

“十九。”明亮答得干脆。

妈妈又打量了他一下——穿着件牛仔外套,头发理得短短的,眼神清亮。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抽屉里拿钱。

“那就麻烦你们了。”

妈妈抽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豆豆,“姨给你拿上一百,你看还得配啥药、做啥检查……”

“别别别!”豆豆连忙推辞,“姨,这半个月店里挣的钱还没算呢。”

我合计先把房租刨了,看看云云帮忙做了什么,该分她多少,剩下的就是我和霞子的。

看病肯定够用了!

“那不行。”

我靠在床头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坚决,“妈,我手伤着,这半个月店里活儿一点没干,还让豆豆和云云多受累。

我不去,又帮不上什么忙,这钱我一毛也不会要。”

我看着豆豆,笑了笑:“要说占便宜,那就是——房租你别扣我的。”

豆豆被我逗笑了,又着急:“先别说这些,等你好了我们再细算。”

“行,”妈妈把钱收回去,看了看我俩,“你们俩商量着来。”

出了院门,阳光明晃晃的,我眯了眯眼。

半个月没正经出门,连巷口那排垂柳都显得格外新鲜。

明亮已经把自行车推了过来,后座绑着块棉垫。

“我带你吧!”

明亮对豆豆说,“你那车闸不太灵,别骑起来再把她摔了。”

豆豆点点头,把自己的自行车支在一边,转头对我妈说:“姨,换完药看霞子来店里不。”

要是来,晚上在我家吃饭。

“去去去,我肯定去!”我急忙说,“最近闷死了!”

我回头看了眼妈妈,妈妈朝我挥了挥手。

“去吧。”妈妈说。

明亮已经跨上车,单脚支地。

我走到车后,用没受伤的左手扶住车座,侧身坐了上去。

棉垫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坐稳了?”明亮回头问。

“嗯。”

他左脚一蹬,车轮转动起来。

风迎面扑来,带着夏日午后特有的、灼热又自由的气息。

院子口有邻居婶子坐在门口摘菜,抬头看见我们,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芹菜。

出了巷口就是大路。

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自行车轮轧过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明亮骑得不快,但很稳。豆豆跟在后面。

他的背挺得笔直,蓝色的牛仔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在前面卖力地骑着,我轻轻哼起歌来。

豆豆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我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最近满大街都在放这首《潇洒走一回》。

明亮在前面笑了起来。他没回头,但脊背的线条似乎松弛了些。

“唱大声点!”他喊。

我也笑了,索性放开声音:“聚散终有时,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

风把歌声吹散在街道上。

路边的柳树沙沙作响,树影斑驳地洒在我们身上、车上、飞驰而过的路面上。

明亮开始跟着哼,调跑得有点远,但哼得很起劲。

我们穿过邮电局门口,穿过飘着酱油香味的副食店,穿过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

医院的灰楼已经能望见了。

但这一刻,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听着耳边明亮荒腔走板的哼唱,手上的胀痛好像都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