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许嘉竹就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一张粗纸上反复划拉。昨夜写下的那几个关键词还贴在墙上:**代表身份核实、诉求分类记录、过往行为审查、底线红线划定**。她盯着看了半晌,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把草稿翻了个面,重新起头。
“光摸底不行,得立规矩。”她嘟囔着,笔尖一顿,“江湖人最吃‘名分’这一套,今天你给他口饭,明天他就能自称开山祖师,后天带着徒弟来抢你椅子。”
她把零散的念头一条条理出来,先从备案开始写:
一、归附者须自述门派渊源及近五年重大行动,由朝廷备案存档;
写到这儿,她停了停,冷笑一声:“不报?等我查出来少一条,直接踢出去。”
接着往下:
二、即日起禁绝私斗、火并、立擂约战,违者视为叛逆论处;
三、凡接受编制者,兵器需登记造册,不得携带入京;
四、每月初一上报门内动态,隐瞒变故者连坐;
五、首任职务依能力考核分配,不认辈分、不论资历。
写完最后一条,她吹了吹墨迹,又拿指头蘸点口水,把“叛逆论处”四个字蹭得更黑些。
“行了。”她把纸折好塞进袖袋,冲外头喊了一声,“近侍。”
那人立刻进来,低头候命。
“去传令,巳时三刻,集贤堂开会。各门派代表准时到场,迟到的、带家伙的、多嘴的,一律取消资格。”她顿了顿,“顺便,把这五条抄一遍,贴堂前公示板上,要大字,红纸黑字,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篆体,我看不懂,他们也看不懂。”
近侍应声退下。
许嘉竹起身,走到铜镜前打量自己。还是那身墨绿劲装,袖口收窄,腰带束紧,肩线挺直,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暗卫,倒像个要上台训话的教头。
“以前是钻地沟、翻墙头、躲暗箭,现在倒好,轮到我站中间画圈了。”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你们不是爱讲规矩吗?今天我就给你们定个新规矩。”
她走出房门,晨风扑面,院中晾衣绳上的旧外袍还在晃,反面朝外,像块褪色的旗子。她没多看,径直往集贤堂走。
路上经过几处偏殿,已看见有穿各色劲装、披斗篷的人影在门口徘徊,有的拄剑,有的抱刀,一看就是各门派来的代表。见她走近,纷纷低头让路,眼神却藏不住打量和不服。
她也不理,只加快脚步。
巳时三刻刚到,集贤堂大门敞开。里面摆了十几张条凳,已有七八人落座,剩下空位也被人占了地方——什么剑穗、刀鞘、甚至一根烧火棍似的铁杖都搁在旁边,显然是想替没来的主事留座。
许嘉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主位前,抬手摘下墙上挂着的卷轴——正是那五条新规,用大字誊在黄绸上。
她展开,清了清嗓子。
“西岭剑宗,李承言。”她念名字,声音不高,但整个堂内瞬间安静。
一个灰袍老者缓缓起身,胡子花白,眼神锐利。
“北邙刀会,赵九斤。”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哼了一声,抱臂坐着不动,但也算应了。
“南溪药谷,苏青禾。”
一名穿青布长衫的女子站起来,低着头。
“东篱拳社,陈三通。”
“铁锅帮,王大锤。”
“麻绳门,柳编儿。”
她一个个点过去,每叫一个名字,就有人脸色微变。这些人原本以为来的是“投诚大会”,顶多磕个头、递个帖、表个忠心就行,没想到还得被当学生点名。
等所有人都应过,她才放下卷轴,目光扫过全场。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她说,“一群练武的,平日山头为王,谁拳头硬谁说了算。现在朝廷赢了北戎,你们活不下去了,只好来求口饭吃。可以理解。”
底下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没人接话。
“但我得说清楚——这不是招工,也不是收留难民。”她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地,“这是收编。收编就得守规。你们要是还想当野路子英雄,现在就可以走,没人拦你。”
没人动。
她继续道:“这五条规矩,昨夜就贴在外面了。我没指望你们全背下来,但有一条必须记住:从今天起,不准私斗。谁再为了争地盘、抢徒弟、赌一口气,半夜砍人脑袋,朝廷就砍他的脑袋。”
她顿了顿,看向西岭剑宗那位老者:“李掌门,三年前你们和北岭雷家抢一处灵泉,一把火烧了人家十七间民宅,致百姓流离失所。这事,报过吗?”
老者一怔,随即摇头。
“北邙刀会。”她目光转向壮汉,“去年冬月,你们围攻押粮官差,抢走三百石米,说是‘替天行道’。可那批粮,是朝廷拨给灾民的。这事,属实吗?”
壮汉脸色变了变,咬牙不语。
“还有南溪药谷。”她看向青衣女子,“你们前年往敌营水源投毒,导致百余人腹泻暴毙。手段是高明,可那是平民饮水渠。你们管那叫‘兵不厌诈’?我管那叫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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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一片死寂。
“我不是来清算过去的。”她声音低了些,却不容反驳,“我是告诉你们——想要庇护,先学会低头。规矩不是给你们添麻烦的,是保你们活命的。朝廷现在能容你们,是因为北戎刚灭,百废待兴。可要是你们不知好歹,今天闹私刑,明天搞暗杀,后天再弄出个‘武林盟主’来跟我谈条件……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环视一圈,语气稍缓:“我知道你们委屈。觉得凭什么一个年轻姑娘,穿着夜行衣改的劲装,就能站这儿指手画脚?可这天下,早不是谁拳头大谁说话的时代了。”
她指向窗外:“外面百姓要安生,朝廷要秩序。你们若还想当英雄,那就做个守规矩的英雄。不然,就回家种地去。”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主位,坐下,只说一句:“今日起,五规生效。明日开始逐一考核。散会。”
话音落下,她没起身,也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坐着,像尊不动的雕像。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尤其那灰袍老者手按桌面,似要起身质问,却被身旁弟子悄悄拉住袖角。最终,无人敢开口。
一个接一个,他们沉默地起身,低头退出集贤堂。脚步沉重,背影僵硬,像被抽了筋骨。
许嘉竹直到听见最后一声脚步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近侍轻步进来:“大人,后续文书已备好,您是否现在过目?”
她点头,站起身,肩背依旧挺直,没露出一丝疲惫。
“走吧。”她说,“事儿还没完。”
她迈步走出集贤堂,阳光斜照在青石台阶上,映出她长长的影子。风吹过檐角铃铛,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她走在回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九节鞭的扣环,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前方拐角处,文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纸墨气息。
她脚步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