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 >  君知否,云依旧 >  第167章 云淡雾自清

吴云裳这才惊觉,自己出来已逾一个时辰,已是午膳时分。她心下大惊,彩月本就不善言辞,若再不回去,定要受管事嬷嬷刁难。她几乎能想象到彩月被罚面对堆积如山的便桶时那委屈又无助的模样。

闵月亲自将洗净并用火炉烘干的太监服送来,吴云裳道谢接过,只觉一股清新自然的气息扑面而来,并非寻常皂粉的香味。她一边穿衣,一边好奇问道:这不过是临时借来的衣裳,劳你费心浆洗。这气味很是特别,不似寻常皂粉。

闵月帮她整理着衣襟,趁李桇领和赵申在门外等候的间隙,压低声音悄悄道:这是海盐。世子时常沾染血污,寻常皂粉去不掉那股腥气。后来有个南海来的商人带了这种海盐,说既能烹食也能洗衣。我试了一次,世子很是喜欢,说这味道让他想起故乡的海风。 她狡黠一笑,凑得更近些,淳安县主,您以后常来,我把世子的喜好、习性都细细说与您听,可好?

吴云裳瞬时红了脸颊,羞赧地不敢再看闵月,匆忙推门而出,低着头急急向外走,连李桇领也顾不上瞧一眼。李桇领见状,一把揪住正要溜走的闵月,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又胡说了什么?

他力道控制得极好,闵月并不觉疼,却也挣脱不开,只得嬉笑着辩解:世子爷还不快去追?放心,我说的可都是帮您的好话!我也打心眼里喜欢这位县主,能有什么坏心思?

李桇领转念一想,闵月虽性子跳脱,却从无恶意,便松了手,丢下一句:以后多替我说些好话,那些打打杀杀、刀光剑影的事少提。她性子柔静,不似你这般野惯了,别吓着她。 说完,便疾步向大门外追去。我送你回去,马车即刻就到。

然而,他们并未察觉,不远处街角,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正穿过人群的缝隙,远远地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周邵安正乘着马车从班荆馆门前的频阳街经过。他因前日领着吴廷羙夜宿青楼,未料吴廷羙半夜便自行回府,而他则在温柔乡里一觉到天明,沾染了一身的酒气和脂粉香。怕回府被东平王妃闻到气味遭责骂,他便吩咐车夫特意绕远路,好争取时间散尽身上的味道。他掀开车帘,让风吹入。

马车晃晃悠悠,他斜靠在车内,嘴角挂着一抹回味无穷的淫笑,尚自沉浸在花魁肖婼的软玉温香之中。路上的一块石子让马车颠簸了一下,他昨夜未消化的酒食瞬间在胃里翻腾,一股热流直冲喉头。他慌忙探出头去想吐,却正好瞥见班荆馆外,李桇领正扶着吴云裳登上马车!

他心下大惊,怕被对方发现,连忙缩回头,后脑勺撞在车框上。这一撞,喉头那口秽物竟又被咽了回去,那滋味让他一阵反胃,却也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抹了一把嘴,定了定神,再次小心翼翼地隔着车帘缝隙望出去,确认自己并未看错后,嘴角不禁浮起一抹阴险狡诈的笑容。他招手唤来随行侍从,附耳低语几句,侍从领命悄然离去。周邵安则命车夫避开李桇领和吴云裳马车离去的方向,选择再度绕道而行。

马车行至顺彡桥,只见酒肆瓦舍鳞次栉比,坊间府邸星罗棋布,路上行人渐渐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也热闹起来。桥下河道中,南来北往的货船、装饰精美的歌姬画舫、满载鱼虾匆匆而归的渔家小船穿梭不息,无处不彰显着建安城的繁华与浮华。

马车内,吴云裳眸底含愁,怔怔地回想着赵申所说的每一句话,将自己隔绝在窗外的喧闹之外。纷乱的思绪夹杂着酸楚、恐惧与难以言说的愤恨,几乎要吞噬她强装的坚强。她曾设想过母亲遭遇的种种可能,却万万没想到,母亲的才华非但未带来荣耀,反而使她深陷朝堂势力角逐的漩涡,最终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一生坎坷,颠沛流离,香消玉殒十余年后,连亲生女儿都险些不知其母为谁,这是何等的悲凉与残酷。

她的哀愁与悲戚,尽数落在李桇领眼中。他心中揪紧,轻轻握住吴云裳微凉的手,试图用掌心的温度传递一份支撑。二人目光相接,一个温情脉脉,满含抚慰;一个凄然欲绝,脆弱无助。在李桇领面前,吴云裳发现自己所有的伪装都不堪一击,总能被他一眼看穿。

李桇领抬手,用指腹极为轻柔地为她拭去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滴。这一次,吴云裳没有闪躲,任由他那略带薄茧的手指轻轻划过自己的脸颊,心中竟奇异地生出一丝依赖。

想来我这一生,直至今日才知父母为谁。 吴云裳声音幽咽,带着无尽的苍凉,一个高居九重,血脉相连却不愿相认;一个早已赴了黄泉,阴阳两隔无法重逢。空顶着这的虚名,不过是只笼中雀鸟,事事受人掣肘,何曾有过片刻自在?就连想为母亲讨回公道,都如此力不从心,不知从何下手……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李桇领何尝不曾体会?他看着被忧伤笼罩的吴云裳,想将她拥入怀中,却又怕自己的举动反而加重她的自怜之情。刚刚抬起的手,终是缓缓放下,落在膝上,悄然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只有在吴云裳面前,他才会如此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思及此,他心中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收敛心神,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沉稳的声音宽慰道:万事有我,你可安心。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让吴云裳心中百感交集,泛起一阵酸楚的暖意。她点了点头,暂时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而问道:不知赵叔追杀的黑白双煞,可有下落?赵叔虽精于易容,但鬓边新生的白发却难以尽掩,我心中实在忧虑,只能问你了。

李桇领答道:阙觞门耳目遍布,那黑白双煞生性贪婪,我已给赵申备下一笔重金作为诱饵,悬赏消息也已放出,相信不久便会有线索。

你是否……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吴云裳忽然问道,目光敏锐。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李桇领微微一怔,他不想对她有任何隐瞒,坦诚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必知无不言。

依常理推断,稻香斋名声在外,极易引人注目。赵卿卿能蛰伏建安城多年而不暴露,足见她行事极为谨慎周密。 吴云裳条分缕析,眼神渐趋冷静,这些日子我反复思量,赵卿卿的身份恐怕远不止卿香楼老板、稻香斋主人或是阙觞门首领那么简单。她背后定然牵扯着更深的利害关系。对我母亲,她恐怕也多是利用,并无多少真情实意。而那凶手,不仅夺她性命,还要毁其清白,看似想布置成一场干净利落的谋杀,但在下达指令时,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宣泄某种情绪,刻意留下指向性痕迹。想表现得越多,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多。能重金收买黑白双煞这等亡命之徒,又能调动建安府衙力量的,这个人必定有权有势,但……似乎并不算太聪明。

吴云裳的敏锐与洞察力让李桇领刮目相看,忍不住赞叹:分析得入情入理!不错,我们已查到萧汐湄的兄长正是建安府尹,这条线我也一直在暗中留意。只是,若真是萧汐湄所为,她身居深宫,候正司与金翊卫即便并非铁板一块,也绝非形同虚设,宫中行事难度极大。我暂未将此事告知赵申,是怕他报仇心切,冲动行事,枉送了性命。

吴云裳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若查证属实,我或许有法子,无需我们亲自出手,便能了结此事。

此事凶险,你还是不要涉足太深,我担心你的安危。 李桇领眉头微蹙。

自火药广泛应用于军备,硫磺便由官府严格管控。 吴云裳语气坚定,继续剖析,能将偌大的卿香楼在两个时辰内烧得片瓦不存,所用硫磺数量绝非小可。这不像寻常江湖仇杀,倒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敲山震虎,意在警告某个特定之人。而被警告的这个人…… 她话语微顿,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号如鲠在喉,她却不能明言,只是望向李桇领的眼神愈发清澈锐利,所以,这次我必须亲自介入。若谋划得当,可收一箭双雕之效,既能引出真正的主谋,若时机成熟……或许也能借此扳倒萧汐湄,为赵叔报仇雪恨。

她虽未点明那是谁,但李桇领从她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已然心领神会。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内心坚韧、智计深沉的女子,既心疼又钦佩,知道她一旦下定决心,便再难劝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