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红色柜子里的沉重真相,陈潇没有立刻离开江城。
证据在手,但如何使用,指向何方,却成了一个比获取证据本身更复杂、更需要精密计算的难题。
单枪匹马,直接将录音公之于众?
那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沈家疯狂反扑的火力之下,且未必能一击致命。
沈家在江城的根基,远非阳城周家可比,其能量网络盘根错节,司法、媒体、商界……处处都可能设有防火墙。
陈潇通过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加密通讯渠道,发出了会面请求。
不到半小时,表哥陈云就回复了一个地址和时间,没有多余的字句。
会面地点,在江城新区一家定位高端、私密性极佳的咖啡馆。
落地窗外是繁华的CBD景观,室内则用深色木材、皮革和柔和的灯光营造出静谧的氛围。
客人很少,彼此间隔很远,低声交谈。
陈潇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一个靠里、背对大部分座位的角落。
他点了一杯清水,目光平静地扫过入口。
陈云表哥准时出现。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身形挺拔,步伐稳健。
他的相貌与陈潇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眼神也更显深沉。长期的商业历练,让他身上褪去了年轻人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锐利和掌控感。
他进门后,目光几乎没有游移,径直走向陈潇所在的角落。
“萧萧,”陈云在他对面坐下,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动作流畅自然。
他只要了一杯美式咖啡,然后,他的目光便直接落在陈潇脸上,那眼神如同精密的扫描仪,冷静而专注。
“找到了?”他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陈潇点了点头,没有废话。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陈云面前。
里面是那个黑色U盘,以及沈心怡那封信的清晰复印件——他隐去了信中过于私密的情感段落,只保留了关于录音来源、她得知真相后的痛苦以及被软禁出国的关键部分。
陈云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咖啡,浅浅抿了一口,似乎在用这个动作调整自己的状态,进入某种“工作模式”。
然后,他才不疾不徐地打开文件袋,先抽出那封信的复印件,逐字逐句地阅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看到家族惨剧真相时应有的震惊或愤怒,没有对沈心怡遭遇的同情或感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的眼神专注而冷静,仿佛在审阅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或技术文档,只是在评估其中的信息含量、逻辑链条和潜在价值。
读完信,他放下纸张,又拿出那个U盘复制品,插进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他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陈潇安静地等待着,观察着表哥的反应。
陈云听着耳机里的录音,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并非因为情绪,更像是在分析录音中的细节——语气、措辞、背景音。
音频播放完毕,陈云摘下耳机,将U盘拔出,放回文件袋。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平稳、精确,没有一丝冗余。
“证据很硬!”陈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录音清晰,指向明确,关键人物身份确凿,沈兆安的声音,我听过,不会错,对话内容,与爷爷当年坚持不肯出让的那块核心地块,以及他去世前正在秘密接触几位退休老干部的时间点,完全吻合。”
他的分析直接切入要害,显示出对当年事件背景的深入了解,这并不奇怪。但让陈潇心中一凛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但是,小萧,你想过没有,直接把这些东西交出去,会发生什么?”
陈云的目光如炬,看向陈潇:
“交给警方?沈家在司法系统深耕多年,这段录音‘来源不明’,很可能在立案阶段就被各种理由拖延、质疑,甚至‘意外’丢失。就算立案,漫长的诉讼过程,足够沈家调动资源,制造新的‘证据’,转移视线,甚至反咬一口。”
“交给媒体?没有确凿的、官方的结论,大媒体不敢轻易碰这种涉及地方豪族的重磅炸弹。小媒体或许敢发,但影响力有限,且随时可能被沈家以商业或法律手段压下去。更可能的是,打草惊蛇,让沈家提前做好应对,甚至狗急跳墙。”
“最危险的是,”陈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理性。
“你现在是这份证据的持有者,一旦沈家知道是你,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和证据一起消失,你的安全,奶奶的安全,甚至阳城你那些朋友的安全,都会受到威胁。”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陈潇被仇恨和复杂情感灼烧的头脑上。
他当然考虑过风险,但陈云的分析,更系统、更冷酷,也更清晰地勾勒出了直接行动的可怕后果。
这不是少年意气的复仇,而是一场需要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战争。
“所以,你的意思是?”陈潇沉声问。
陈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复杂的图表界面,上面是各种线条、节点和数据流。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让沈家自己走进陷阱,无法脱身,并且在我们绝对安全的情况下,让证据发挥最大威力的计划。”
陈云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图表随之变化。
“利用这段录音,但不直接使用它,我们可以把它作为‘核威慑’,藏在手里,然后,从其他方向入手——商业、税务、沈家内部矛盾、他们竞争对手的诉求……多线并进,制造压力点。当沈家忙于应付四面八方的麻烦,内部出现裂痕,或者某个关键环节出现漏洞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再让这段录音,以某种‘意外’的、无法追查到我们头上的方式,出现在最合适的人面前,或者,在最合适的时机,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仿佛在部署一场精密的商业并购或技术攻坚。
这种超越年龄的成熟、老练和冷酷的算计,让陈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同辈人的、实实在在的压力。
表哥陈云他的思维模式、行事风格,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战略家,或者……猎手。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陈云合上电脑,语气不容置疑。
“我在江城有些人脉和资源,有些渠道,比你更适合操作这些,你需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证据原件,并且……继续你在阳城的‘正常’生活,不要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这是一种分工,也是一种保护。
陈潇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谈话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但陈潇心中,还有一个巨大的疑团。
他端起水杯,看似随意地,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说起来,我能找到这些,多亏了一个‘神秘人’的指引。没有他给的线索,我可能永远发现不了那个画室。”
他说完,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陈云的脸。
陈云的反应,几乎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他微微挑眉,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警惕:“‘神秘人’,什么来历?”
“不清楚!”陈潇摇头,“邮件联系,加密很深,查不到源头,他好像……对我和沈家的事,知道得很多。”
陈云沉吟了一下,端起咖啡杯,语气平静地告诫:“小心点,这种藏在暗处、信息不明却主动接近你的人,往往最危险。他们的目的可能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在弄清楚对方底细之前,保持距离,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信息,更不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这番话,合情合理,完全是一个关心表弟、经验丰富的兄长应有的反应。
但是!
就在陈云说“小心点”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在他端起咖啡杯,送到唇边的那一瞬间——陈潇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陈云握着白色瓷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那么一瞬。
非常短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陈潇此刻全神贯注地观察,且对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有过刻意研究,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不是紧张,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的防御性收紧,仿佛某个隐藏的开关被无意中触碰到了。
这个细微到极致的反应,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陈云那完美平静的表象。
会面结束,两人起身。
陈云穿上大衣,拍了拍陈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在江城,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记住我一句话,小萧,在这个旋涡里,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陈潇:
“——包括我!”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出了咖啡馆,很快融入外面街道的人流中。
陈潇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这句话,在耳边回荡。
它可以是兄长基于残酷现实给予的最深刻的提醒,也可以是一种……高级的、以退为进的试探,甚至是某种隐晦的警告或撇清。
结合刚才那瞬间手指的僵硬……
陈潇看着陈云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深沉。
表哥陈云,绝对有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很可能与那个引导他找到真相的“神秘人”,有着某种他尚未看清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而表哥或许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一股强烈的警醒感,取代了刚刚因找到证据和获得助力而产生的些许松懈。
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谨慎,每一步,都要计算得更加精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