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衣服后,导演来到俊雄面前。
最温柔的语气和俊雄说话,“小俊,你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边——”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棵桂花树。
俊雄的黑洞眼睛盯着那棵桂花树,一动不动。
导演说:“想象那棵树……是你再也回不去的家。”
家?
“家”是什么?
是一栋阴暗的、二层楼的老房子。木头楼梯总是发出“吱呀”声,不管怎么轻手轻脚都会响。空气里有霉味,还有……血的味道。
阁楼很小,很黑。门从外面锁上了。他拍过门,喊过“妈妈”,但没有人来。后来他就不喊了,因为没力气了。
他蜷在角落里,用蜡笔画画。
画妈妈。画爸爸。画一个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桌子。
蜡笔的颜色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但他记得红色——他用红色画了妈妈裙子上的花。虽然妈妈的裙子好像是白色的,但他觉得应该有花。
导演说:“你想回家,但你回不去了。”
他想回家吗?
他不知道。
那个“家”里有爸爸,但爸爸把他关起来了。
那个“家”里有妈妈,但妈妈……后来也死了,变成会爬楼梯的、头发很长很长的……
“永远回不去了。”导演的声音里带着艺术的悲伤。
三秒后。
俊雄转过头,看向宴追。
他的黑洞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解读为“询问”的情绪。
像是在问:
“那里……算‘家’吗?”
宴迎看着他那双眼睛,她最终的归宿并不是位于幸福小区二楼那个烟火气十足的家,而是连五感都被剥夺的,彻底寂静的“无”之处。
她是自己自愿跳进哪里的。
并不后悔。
“小屁还。”宴追点了点俊雄的脑门:“家,是记忆。美好的,不美好的,表面上都是家。但那不是你的家。”
她顿了顿,手指移向俊雄的胸口。
“你的家在这里。你心里。”
“你爸做错了事,你妈……没能走出来。但他们的错,他们的疯,他们的绝望——”
宴追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切开那些粘稠的黑暗记忆。
“——都不是你的错,更不该是你的‘家’。”
她收回手,看着俊雄那双依旧空洞、却似乎凝滞了的黑眼睛。
“家不是他们关你的阁楼,也不是后来那栋爬满怨恨的房子。家是你自己觉得安全、觉得可以喘口气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现在还不存在,你得自己去找,或者……自己造一个。”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没什么同情,反而有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他们给不了你的,你得自己给自己。记住这点,比记住怎么死的,更重要。”
俊雄茫然地垂了垂眼。
宴追拍了拍他:“不着急,慢慢来。”
于是,被迫当打工仔的俊雄,好好生生,一点问题都没有拍完了自己的戏份。
“完美!神了!绝了!!”导演一蹦三尺高,冲过去就想抱俊雄,被宴追一根手指抵住额头拦在一米外。
你是真想死啊!生怕伽椰子不给弄去给俊雄做好朋友?
“导演,结账,现金。”宴追另一只手摊开。
“结!必须结!加钱!这孩子是天生的艺术家!不,是艺术本身!”导演语无伦次,一边掏钱包一边炽热地盯着俊雄,“签约吗?经纪约!我捧他!明年就送他去戛纳!不,威尼斯!专攻艺术片!这气质,这故事感,拍商业片都是亵渎!”
宴追接过导演哆哆嗦嗦递过来的三张百元大钞,塞俊雄的裤包里了,俊雄疑惑,宴追没看她,反而挑了挑眉文导演:“导演,你就不怕?”
“怕?怕什么?”
“怕他演得太好,”宴追凑近一点,声音压低,“好到……让你分不清,你拍下来的到底是演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记录片’?”
导演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他
猛地回头,看向监视器里定格的画面——那苍白的侧脸,黑洞般的眼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真实感”,此刻在回想中,泛起一丝毛骨悚然的滋味。
等他再回头,宴追已经牵着俊雄走远了,风中飘来她懒洋洋的告别:
“谢啦~下次有这种‘非人’的角色,再找我们啊,价格好商量!”
“哦,对了,我家房子没出租,找租给你那人退钱!我是免费给你用的!感谢你给小俊俊的裤子。再见。”
导演愣了一下,随即怒火“噌”地烧了上来:“……好,好!合同!老子签了正规合同的!狗日的物业和业委会,连业主是谁都没搞清就敢收钱转租?!老子这就去找他们!不把钱吐出来这事没完!”
这种事都出了多少次了,他是签了合同的,结果还是被坑!
宴追牵着俊雄的手,大摇大摆的走了,挺好的,物业那群人精,被他这么一闹,至少能消停半年不敢再乱租我家房子。
经过八号别墅,她还看了里面一眼,小声嘀咕道:“你儿子我带走了,有种来找我。傻逼婆娘。”
她是真不想说傻逼婆娘,可不是为了条裤子,把俊雄卖去当童工了吗?
按照伽椰子的尿性,只要和俊雄接触必死的规则。
为了剧组的安全,她只好把自己豁出去了。
伽椰子找来也好,她可以顺便给她爸妈上点强度。
********
俊雄被宴追拽着通过闸机,瞬间坠入声浪的深渊。
他站在地铁站台边缘,黑洞般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世界——不是阁楼的死寂,不是老房子的霉味,更不是诅咒蔓延时那种粘稠的、只有尖锐惨叫声的恐怖真空。
人群像潮水般推挤。陌生人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那是活人的温度,对他冰凉的身体而言几乎带着灼烫感。
一个急着上班的大叔不小心狠狠踩了他的脚。
“哎哟对不起小朋友!”大叔慌忙道歉,汗水从额角滑落。
俊雄低头,看着自己白袜子上清晰的鞋印。
按照他自带的规则,此刻应该有什么开始发生——某种标记,某种倒计时,某种必然走向凄惨死亡的因果。
但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
大叔已经挤进车厢,消失在人群里。
宴追感觉到身旁的僵硬,回头看他:“怎么?死人的世界没这么吵吧?”
俊雄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拥挤的面孔——疲惫的上班族、兴奋的学生、抱着孩子的母亲……没有人突然七窍流血,没有人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断脖颈。
善意即死亡——这条刻在他存在核心的规则,在这个过于稠密、过于喧哗的“生”之领域,似乎……运行不良。
“习惯就好。”宴追把他往前一拉,挤进即将关闭的车门,“欢迎来到‘演化’的最前线——这里吵得要死,挤得要命,但也……活得最带劲。”
车厢摇晃。俊雄被迫抓住冰凉的扶手。
指尖触感让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很好。
在他死后很久,那栋房子已经成为“那个地方”。
一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社区女干事,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蹲下来。
她大概二十多岁,脸上有些小雀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小朋友,你妈妈呢?你一个人在家吗?”
她的声音很温柔。她身上有柑橘味护手霜的香气。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
然后……
那个女人被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塞进了二楼浴室的储物柜。
她的脸上还凝固着那种温柔的担忧,只是眼睛变成了两个血洞,手指还保持着想要抚摸的姿势。
善意。温柔。关切。
在他这里,这些词汇的前缀永远是“致命的”三个字。
所以——
当地铁车厢另一端,一个带着小孩的妈妈注意到俊雄苍白的脸色,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询问时……
俊雄极其轻微地,向后缩了缩。
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躲避动作。
靠近我,会死。
对我好,会死得更惨。
我是妈妈的……延伸……
妈妈在我身边……
列车到站,又是一波人潮涌动。
宴追像条滑溜的鱼,牵着俊雄挤出车厢,来到站内便利店。她买了两个包子,两盒豆浆,把其中一份塞进俊雄手里。
“拿着,暖手。”她说得理所当然,“人类都这么干。”
俊雄低头。
温暖,第一次停留在了掌心。
没有变成血泊,没有引来爬行的长发女人,没有让给予者以惨烈的方式消失。
宴追咬了口包子,含糊地说:“看你刚才那样。想起以前有人对你好了?”
俊雄缓慢地点头。
“然后她们都死了?”
点头。
宴追嗤笑一声,把吸管插进豆浆:“正常。你妈那套规则,杀的是‘无条件的善意’和‘温柔的接触’。因为她生前的渴望被爱、被关怀,偏偏绝望的得不到,所以就触发了最猛烈的诅咒。连带着,把你一起拖下水。”
自己掉进粪坑就算了,还要把所有人都拖下去腌入味,连儿子都不放过。
她喝了口豆浆,看着俊雄那双依旧空洞但似乎凝滞了的黑眼睛:
“但我这儿,规则不太一样。”
“我这儿,”宴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俊雄,“你是我捡的打工仔,我是你暂时的饭票兼房东。我们之间是债务关系——你欠我一条裤子,喂,你不要忘记了是我给你要的,还欠我一份工钱,你裤包里哦。对了,还有我刚给你买的豆浆。”
俊雄听着,黑洞洞的眼睛缓慢地垂下,看了看自己的裤兜。
那只苍白的小手,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真的在犹豫要不要去确认那三张纸币的存在。
宴追满意地看着他这个反应:“对,记住这个感觉。这叫‘资产确认’,也是人类日常的一部分。”
“所以我对你好,是天经地义要收回成本的。这不是‘善意’,这是投资。”
她凑近一点,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记住了,小屁孩。从今天起,如果有人平白无故对你好——你先想想,他们是不是不知道你是什么。”
“如果知道还敢对你好……”
宴追直起身,咧嘴笑了笑:
“那你就得掂量掂量,是他们脑子有病,还是他们自信能像我一样,扛得住你妈的追杀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