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 >  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  第122章 家长…里短

下午的缘山村,格外寂静。

座谈结束后,小宋麻利地整理好立案材料,江澈跟谢商远、白梓欣则换上了法袍,然后就来到设在村委会门前的临时审判点。

村中心的老槐树下,一切已布置妥当——一张方桌,一幅高悬于树干正中的国徽,便围出了一方简朴而庄严的露天法庭。得知消息的村民三三两两聚拢过来,带着自家小板凳,在桌前自然围坐成半圆;先前参与座谈的村干部们静坐于前排。

桌签摆定,瞿方宁向江澈点头示意。小宋作为书记员,在审判长江澈左侧坐下;右侧则是前来观摩的谢商远与白梓欣。本案适用简易程序,由江澈独任审理,他们只需从旁协助,维持秩序。

“现在开庭。”小宋宣读法庭纪律后,全场骤然安静。

原告席上是位身着红色布衫的农妇。一听开庭,她立刻抬高嗓音喊道:“法官大人哪!”

旁听席里传来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妇人见状有些局促,也跟着咧嘴笑了笑。

“叫我审判长就行。”江澈唇角掠过温和的笑意,指尖在记录本上随意一搭,如闲聊般淡然。

“审判长,我是李大翠。”妇女定了定神,开始陈述,“我告贺老栓家的孙子,用石头砸死了我家的牛!”

“你胡说八道!”被告席上的贺老栓猛地站起。

“肃静!”白梓欣立即出声制止。

贺老栓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出声,只气鼓鼓地重重坐了回去,把脸扭向一边。

江澈例行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的牛是贺老栓的孙子砸死的?”

李大翠答道:“我亲眼看见的!我的牛跑他们家地里吃庄稼,我去找,就看见他孙子追着牛用石头砸,活活给砸死了!”

“没有其他人证?”

“没……没有。”李大翠顿了顿,忽然举起右手,神情激动,“但我可以发誓!”

旁听席间又是一阵窸窣的笑声。连白梓欣与谢商远也忍不住低头抿嘴——法官本不该在庭上笑,除非实在忍不住。

李大翠见了,手慢慢垂下,声音低了下来:“审判长……我们乡下人发誓……管用吗?”

江澈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从容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回李大翠不安的脸上。

“管用。”他吐出两个字,清晰而笃定。话音落下的同时,右手已自然地抬起,朝小宋那边打了个简洁的手势。

白梓欣与谢商远尚在怔神之际,小宋已侧身靠近。江澈的声音低沉清晰:“转诉前调解。”说罢,他转向庭下:“现在休庭。原告、被告请随我来。”

话音落下,他随即起身。深色法袍下摆扫过桌面,无声垂落。

当事人也陆续离席,一起走向村委会里间暂作调解室的屋子。白梓欣见状忙快步跟上,谢商远则留在外面,向还未散去的村民做些解释与安抚。

……

一个多小时后,李大翠与贺老栓达成了赔偿协议。双方握手言和,一前一后离开了调解室。

望着两人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白梓欣转头望向江澈,眼中带着五体投地的钦佩:“部长,您怎么当场就决定转调解了?”

她知道自己这位领导一向厉害,可每经一案,她仍忍不住想去琢磨那深处的章法。毕竟江澈那种举重若轻、每每直指要害的办案风格,实在令人折服。

“乡村的社情民意和城里不同,”江澈合上面前的笔记本,语气平和,“在这里,很多人把乡邻间的信誉看得比什么都重。既然她敢当众发誓,这件事便有了更简单的解决之道。”

此时夜幕已缓缓垂落,天边缀起几颗疏星。谢商远一脸疲惫地从外面走进来:“部长,村民都散了。除了刚才这桩,还有两起纠纷我非正式地劝了劝,但要彻底化解,还得明天您来。”

江澈点了点头:“辛苦了。”

眼看今日工作告一段落,谢商远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伸了个懒腰道:“部长,以前在院里办的都是大案要案,到这儿整天处理这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我总觉得自己不像个法官,倒像个居委会大妈。说真的,我现在就盼着巡回结束赶紧回去——这些家长里短,我是真审不动了。”

白梓欣正在喝水,闻言忍不住笑喷。

江澈闻言也笑了笑,随手将换下的法袍递给一旁的小宋,动作自然利落:“这些家长里短,我能审,你就审不了?”

谢商远一时语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江澈接着道:“若是看不上这些,将来调你去民庭,你怎么适应?”

“别!可千万别让我去民庭!”谢商远立刻坐直了身子,摇了摇头。

江澈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调侃:“怎么,提拔你还不情愿?”

“不情愿,”谢商远语气认真,“我就想一辈子留在刑庭。”

江澈笑了笑,声音温和却有力:“你还年轻,话别说的太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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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月明星稀。

白梓欣正在院里用搪瓷盆接水洗脸,一抬头,却见瞿方宁手捧一只保温壶,脚步轻快地朝里走去。她赶忙擦了下脸,迎上前:“瞿主任,这么晚还过来?”

瞿方宁笑盈盈道:“江部长今天忙了一天,肯定累了吧?我煨了点儿鸡汤,送来给他补补。”

白梓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晚饭吃得很好了,我们都饱着呢。”

“是吗?”瞿方宁朝里望了望,“可我瞧江部长晚上也没吃多少呀。这样,我直接送到他房间去。”

“别别,”白梓欣下意识侧身一拦,“还是我送吧,您一个女同志,这么晚去不方便。”

瞿方宁脚步一顿,抬眼打量她,眼里掠过一丝笑意:“你不也是女同志吗?”

说完轻轻一甩马尾,径直朝江澈那屋走去。

白梓欣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心里一阵无语:这……是把我当“情敌”了?

……

江澈房内,谢商远刚汇报完工作,正要拉门离开,差点和门外的人撞个满怀。

“瞿主任?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谢商远吃了一惊,连忙回头看向江澈。

江澈已从椅中从容起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瞿主任,有什么事吗?”

瞿方宁迈进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举起保温壶:“看您这么晚还在忙,就炖了点儿鸡汤……您趁热喝些吧。”

“不用了瞿主任,”谢商远眼明脚快,也跟着跨进门内,“我们部长晚上一般不吃东西。”

瞿方宁只瞥他一眼,目光又落回江澈身上:“江部长,您不喝点儿吗?我炖了好久呢!”

江澈淡淡一笑:“不了,商远说得没错,我这个时间确实不进餐。”

“是啊是啊,”白梓欣这时也从门外跟了进来,赔笑道,“而且我们部长晚上一吃东西就睡不好,真的什么也不能吃。”

——这自然是她现编的。

“这样啊……”瞿方宁脸上掩不住失落。

随后,又在谢商远和白梓欣的“陪同”下寒暄了几句,她才提着保温壶告辞离开。

人一走,谢商远就叹了口气,冲白梓欣道:“白梓欣,你干什么吃的?大晚上的就给放进来了?这要是传出什么闲话,多损害部长的声誉!”

白梓欣一肚子委屈:“我拦了呀!没拦住嘛……在外头还被她怼了一句。”

江澈已坐回椅中,闻言笑了笑:“你一个女法官,被刚毕业的大学生给怼了?”

“就是,”谢商远在一旁接话,“小白,记得以后出去,别说你是部长带出来的法官。”

……

凌晨一点多,万籁俱寂。

漆黑的房间里,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江澈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贴在耳边,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倦意:“喂,小曦?”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嗓音:“天神……”

江澈瞬间从床上坐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