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石磊于野猪村洼地传达李晚的“救塘秘籍”时,县衙印制的、源自李晚那份手书的紧急农事告示,正以惊人的速度向雨花县各个角落扩散。

快马在泥泞的官道上奔驰,差役们顾不上蓑衣是否周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每到一个村落,便敲响铜锣,召集里正和村民,高声宣读告示上的内容,并将一沓沓还带着墨香的纸张分发下去。

“县令大人急令!现有应对湿冷春寒良法,各村即刻照办!”

“深挖排水沟,让秧苗根见点气!”

“坡地要截水、渗水,别让豆子泡着!”

“家里有草木灰、干沙土的,往田里撒!吸湿保苗!”

“搭个简易棚,好歹护住留种的苗!”

“熬姜汤辣椒水,干活的人千万不能病倒!”

起初,许多老农对着告示将信将疑。“排水?这雨下个不停,排得过来吗?”“撒灰?那玩意儿能顶用?雨水一冲,不就没了”“搭棚?家里住的地方漏了都没法补补,哪来那么多材料?”但告示上那“县令陆明远”的大印做不得假,而且有些村子离杨柳庄近,隐约听说了那边东家带着人似乎在用类似法子抢救,好像还真稳住了一些。管他的,死马当活马医吧!

于是,越来越多的村庄,在里正和乡老的催促下,开始尝试这“官府传来的新法子”。壮劳力们冒雨开挖沟渠,妇孺们收集草木灰、寻找能遮挡的材料,老人们支起大锅熬煮驱寒的汤水……虽然动作生疏,效率不一,但至少,那种面对天灾时束手无策、坐以待毙的绝望氛围,被打破了。人们重新拿起了工具,为了渺茫的希望而战。

陆明远也没闲着。他强行召集了县城所有大小粮商和存粮较多的富户。二堂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陆明远没有客套,直接将北边灾情严峻、流民可能南下、本县亦遭灾的情况摆了出来,然后直接定下调子:“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本官要求诸位,即刻开仓,平价售粮,稳定市价。县衙亦会开仓放粮,设粥棚。若有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本官必循《锦华律》,严惩不贷!轻者罚没,重者枷号示众,绝不容情!”

有的粮商面露难色,想争辩几句,但看到陆明远不容置疑的神色,以及堂外隐约可见的持械差役,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位陆县令平日虽讲理,但真动了怒,也是说一不二的。最终,大多数人都在一份“平价售粮承诺书”上按了手印。

与此同时,县衙的粮仓也打开了,一袋袋陈粮被运出,开始在县城四门和几个受灾最重的乡镇设置粥棚。虽然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在这春寒料峭、粮价看涨的时节,那一碗热腾腾的稀粥,无疑是许多贫苦人家和即将面临断炊威胁的农户的救命稻草。巡检司的兵丁加强了巡逻,尤其是对粮铺和粥棚的秩序维持,严防哄抢。

陆明远站在县衙角楼上,望着城中袅袅升起的炊烟(尽管很多只是熬粥的烟),和远处官道上往各乡镇奔驰的信使背影,心中稍稍安定。李晚的法子如同星火,正在全县点燃自救的希望;官府的强制平籴和赈济,则如同堤坝,暂时挡住了可能因恐慌和饥馑而溃决的洪流。但这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这场雨何时停?灾情最终有多重?北边的流民究竟有多少,何时会到?这些都还是未知数。

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对身边的师爷道:“给府城的急报,再加一句:恳请上峰协调临近未受灾州县,调拨部分粮种备用,并请提早部署,防范流民潮冲击。”

“是,大人。”

与此同时,几封承载着不同目的和立场的密信,正以各自隐秘的渠道,悄无声息地飞离雨花县的地界。

知府周景程派来的老邱,将“李家献策,县衙已广贴告示,其法详实有效,乡民争相效仿”的消息,连同对李晚处变不惊、调度有方的观察,一并封入信筒。信中虽未明言阿九身份,但对其“安然无恙”的强调,已足矣。

勤王心腹孙德海麾下的灰隼,笔触则更冷峻客观,重点在于“奇法之效”与“民望所向”,李晚这个名字被着重圈出,作为“意外变数”记录在案。至于那个叫阿九的孩子,仅作为李晚需要照顾的“家眷”被一笔带过,暂时未引起更深探究。

而影十三等影卫,书写的密报最为详尽。从阿九每日起居、学业进展,到李晚应对天灾的每一个步骤、所说的关键言语,甚至她眉宇间的疲惫与坚定,都力求还原。此刻,影十三的笔下,李晚那些朴素的“深排水,露秧基,坡地截渗,减少漫灌”等土法子,被原封不动地记录,作为“抚养人李氏展现务实农政之才”的佐证,即将呈于御前。

三股信息的洪流,将李晚这个名字,以不同的维度,推向了权力者审视的案头。然而,漩涡中心的李晚,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冰冷的泥水里,发髻松散,衣裙下摆沾满泥浆,嗓音因连日呼喊而沙哑,眼神却亮得惊人。李有田和李有才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他们那个打小就有主意、出嫁后更显坚韧的闺女(侄女),像一根定海神针,立在混乱的田地间,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慌乱的人群因她而渐渐有序。

“晚儿!”李有田心疼地唤道,赶紧带着二弟加入疏导排水的人群。

待到晌午间歇,捧着一碗热姜汤,李晚才从爹爹和二叔口中得知了更多消息。她出嫁前在娘家村子(李家村)推动的“新农村建设”,尤其注重沟渠疏通与排水防洪,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村人齐心,应对及时,损失竟是十里八乡中最轻的。这消息让李晚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

“你外婆她们那儿,还有你姑姑所嫁的村子,听说淹了不少秧苗,庄稼损失惨重。”李有才叹口气,随即又道,“不过你外婆家、鸭子养得多,活鸭是一笔进项,腌鸭蛋卖的也不错;你姑姑家有卤肉的手艺撑着,日子也还过得去……”

听到亲人虽有损失但根基未动,李晚心头又松了一分。天灾难抗,但人能自救,有傍身之技、立家之本,便是风雨中最大的依仗。这让她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更坚定了信心。

接下来的几日,李晚几乎住在了庄子上。与天争时,与人协力。石磊和石静轮番劝说她休息,甚至沈母后来放心不下,又打发周桩子带着媳妇周氏和马六媳妇赶来帮忙,这才连劝带逼,让她回庄子小院换了身干净衣物,囫囵睡了几个时辰。

不知是老天爷终于累了,还是万千百姓的虔诚祈祷上达天庭,连绵的冷雨渐渐收势,天空开始透出久违的、灰白的光亮。

雨停后,天地间一片澄澈的洗净。李晚站在庄子外的田埂上,看着经过几日搏命抢救、终于保住大半生机的秧田,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下了一半。另一半,则系在县城榆林巷那个小小的院落里,系在那个人前安静懂事、人后却会拽着她衣角的孩子身上。

送走忧心忡忡赶来帮忙、又带着些许宽慰离去的爹爹和二叔,将补种秧苗、后续追肥等繁琐事项细细交代给王庄头和吴勇,李晚已是归心似箭。几天几夜衣不解带地忙碌,雨水、泥水和汗水浸透的疲惫,在看到田地里重新挺起的绿意时消散了些,此刻又被对阿九的思念与隐隐的不安取代。

“石磊叔,周叔,快些回城。”她声音带着沙哑,却异常坚定。

马车在泥泞渐干的道路上疾驰,抵达榆林巷时,日头已西斜,正是酉时初刻。往常这个时候,阿九该散学归家,或许正伏在桌上温书,或许正在院里等着她。李晚不等马车停稳,便掀帘跳下,带着一身未散的田间气息和急切,几步冲进院门。

“阿九?姐姐回来了!”

预想中那声清脆的“姐姐”并没有响起,院子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寂静,甚至可以说是压抑。沈母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眼圈通红,手中无意识地拧着帕子;沈婷站在一旁,脸上没了平日的活泼,只剩担忧和一丝未褪的伤心。

“娘,婷儿,这是怎么了?”李晚心头一紧,几步上前,“可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她目光迅速扫过院子,“阿九呢?还没散学?还是……”

沈母看见李晚满脸倦容却眼神焦灼,强挤出笑容,起身想拉她:“晚儿回来了?没事,没事,就是风迷了眼。你快去换身衣裳,瞧瞧这一身泥……孙婆子,快摆饭,晚儿定是累坏了。”

“娘!”李晚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触手冰凉,她声音不由得拔高,“您别瞒我!到底怎么了?阿九是不是出事了?”最后几个字,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沈婷的眼泪终于憋不住,滚了下来,又赶紧擦掉,嘴唇动了动,却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帘被掀开,春竹领着两个人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阿九,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努力抬着头,但那张原本白玉般的小脸上,此刻却像是打翻了颜料铺子——左颊一片青紫,嘴角破皮红肿,额角还有个明显的瘀包。跟在他身后的冬生更惨些,眼眶乌黑,鼻子下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脸上同样挂了彩。

两人显然刚被春竹和秋叶按着上过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油味。

“阿九!”李晚的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所有疲惫瞬间被汹涌的心疼和怒火取代。她冲过去,半跪下来,想碰又不敢碰孩子脸上的伤,“这是怎么弄的?告诉姐姐,谁欺负你了?”

紧跟进来的周氏一眼看到儿子的惨状,也“哎哟”一声扑过来:“冬生!我的儿!你这脸……你们俩打架了?”她惊疑不定地看向阿九,又看向自己儿子。

阿九在看到李晚的瞬间,一直强撑的镇定和倔强就有些溃散,眼圈迅速红了,里面翻涌着委屈、愤怒,还有一丝……害怕?他没有立刻告状,只是紧紧抿着唇,小拳头在身侧握得死紧,然后猛地向前一步,将脸埋进了李晚的肩窝,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李晚被这依赖又带着颤抖的拥抱撞得心口发酸,她搂住阿九,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却冷静下来,看向冬生:“冬生,好孩子,你跟姐姐说,这伤是怎么来的?真是你们俩打架了?”

冬生连忙摇头,急声道:“没有!晚儿姐姐,我和阿九没有打架!我们……我们身上这伤是……是跟一起别人打架留下的。”

“跟别人?学堂里的同窗?”李晚的心沉了沉。

冬生点头,又看了一眼把脸埋在李晚颈间、不肯抬头的阿九,在李晚和周氏鼓励又焦急的目光下,终于断断续续说出了原委。

原来,因为进入“竹溪蒙馆”之前,阿九就得了李晚和宋先生的教导,已学过《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启蒙文章,有了这样的基础,再加上阿九本身悟性奇高,进入学堂后,虽沉默寡言,但偶尔被杜翰林抽问,总能答出些令人眼前一亮的见解,竟意外得了这位向来严苛的老翰林的几次当众赞许。这本是好事,却不想惹了风波。

馆中除了杜翰林这位山长,还有一位负责蒙童日常课业的杜先生,据说是杜翰林的远房侄孙,考取童生后屡试不第,才来馆中帮忙。此人学问平平,却最是计较出身门第。阿九入学时登记的是“原籍野猪村,现居县城”,陪读冬生更是地道的农户之子,在这位杜先生眼中,便是“骤富的泥腿子”,天生矮人一头。

阿九得杜翰林青眼,在他看来更是“鸠占鹊巢”,夺了本该属于城里体面学童的风头。他虽不敢明着违逆翰林,但日常言语间,对阿九和冬生的轻视与敲打却不少。馆中一些善于察言观色、或是本就骄纵的富户子弟,立刻领会了其中意味。

起初只是些“乡下来的”、“一身土气”、“识得几个字就以为能登天了”之类的冷言冷语。阿九记着李晚送他读书不易,也记着自己不能惹事的身份,全数忍下。冬生得了嘱咐,也尽量不回嘴。

直到今日,馆中学童不知从何处听来消息,说近日县衙张贴告示、传得沸沸扬扬的应对倒春寒的土法子,竟是榆林巷沈家那个夫君外出学艺不归的儿媳李晚想出来的,还得了官府的嘉许。

嫉妒与恶意便如野草般疯长。散学前,几个平日最以杜先生马首是瞻的学童,故意围住阿九和冬生,话语陡然变得污秽刺耳。

“听说那法子是你姐姐想出来的?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待在家里,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指手画脚,成何体统!”

“就是,怕是夫君不在家,耐不住寂寞吧?哈哈哈!”

“这种不知廉耻的妇人想出来的法子,能有什么用?别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小野种,你姐姐是不是也这么教你的?没规矩!”

“阿九”这个称呼,在某些心怀恶意的人口中,也成了攻击的由头,被曲解、嘲弄。

阿九一直低着头,握紧拳头,告诉自己不能动手,不能给姐姐添麻烦。直到那句“小野种”和更恶毒的、直接针对李晚的污言秽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样扎进耳朵。

一直教导他“君子如玉,温润而敛”的姐姐,他心中如同月光般皎洁温暖、又像大树般为他遮风挡雨的姐姐,怎能被如此践踏?

理智的弦,崩断了。

在冬生还没反应过来时,阿九已经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冲了出去,一拳狠狠砸在了那个说得最欢、笑得最猖狂的领头学童脸上。

场面瞬间大乱。对方人多,一拥而上。冬生哪能让阿九独自挨打,吼了一声也扑了上去。他年纪大些,又在乡下做惯活计,有把子力气,拼命护着阿九,混乱中也不知挨了多少拳脚,又挥出了多少下。直到惊动了馆中的杂役,才将他们强行分开。那位杜先生闻讯赶来,不问缘由,先各打五十大板,斥责他们“顽劣不堪,打架斗殴,有辱斯文”,勒令回家思过。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冬生带着哭腔的叙述声和周氏压抑的抽泣。沈母和沈婷早已听得泪流满面,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李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搂着阿九的手臂,一寸寸收紧。孩子身上传来的细微颤抖,和她胸腔里几乎要炸开的冰冷怒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轻轻抚着阿九的背,等他情绪稍平,才缓缓将他从怀里稍稍拉开,捧起那张伤痕累累却依旧漂亮的小脸,用指腹极轻地拭去他眼角渗出的一点湿意。

“所以,我们阿九,是为了保护姐姐,才动手的,对吗?”她的声音异常轻柔,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阿九抬眼,对上李晚清澈而坚定的目光,里面的怒火他看得懂,但那怒火之下深沉的疼惜与维护,更让他心头发烫。他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哑着嗓子说:“我……我给姐姐惹麻烦了。先生说要思过,可能……可能不能再去了。”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失落和恐慌。他喜欢读书,更怕因为自己的冲动,让姐姐失望,让姐姐的心血白费。

李晚看着孩子眼中交织的委屈、愤怒、害怕和自责,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也被无声地烧灼着。

麻烦?思过?不能再去了?

她慢慢站起身,将阿九护在身侧,目光扫过满脸担忧的家人,最后落在院子角落那株在倒春寒后依旧挺立的青竹上。

“阿九没有惹麻烦。”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的弟弟,为了保护他的姐姐,敢于向施暴者和污蔑者挥拳,这是血性,是担当。姐姐只觉得……心疼,和骄傲。”

李晚说完,轻轻拍了拍阿九的背,然后松开他,转而看向了依旧局促不安、脸上带着伤却更显忐忑的冬生,以及他身边抹着眼泪、又气又心疼的周氏。

她走到冬生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这孩子齐平。冬生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李晚温和而坚定地握住了肩膀。

“冬生,”李晚的声音同样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赞许,“今天,姐姐更要谢谢你。”

冬生猛地抬起头,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嗫嚅着:“晚儿姐姐,我……我没保护好阿九,还打了架……”他更怕给主家惹麻烦,让爹娘难做。

“不,你保护了。”李晚认真地看着他,目光扫过他脸上的淤青,“姐姐都听明白了。当时那么多人,你没有害怕,没有躲开,而是冲上去挡在阿九前面,替他挨了拳头,也替他挥出了拳头。你保护了弟弟,也维护了姐姐的名声。这不是简单的打架,这是义气,是担当。姐姐心里,只有感激。”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泪眼婆娑的周氏:“婶子,你把冬生教得很好,忠厚、仁义、有血性。今天这事,错不在两个孩子,在那些口出恶言、挑衅生事的人。冬生和阿九一样,都是受了委屈的。快别哭了,孩子做得对,咱们该给他撑腰才是。”

周氏听了这番话,心头又是酸楚又是滚烫,那点怕主家怪罪的惶恐顿时消了大半,只剩下为人母看到孩子被肯定、被理解的激动,她拉着冬生的手,哽咽道:“还不快谢谢东家娘子!你这傻孩子,有什么委屈也不该瞒着,幸好……幸好没出大事。”

冬生看着李晚眼中毫不作伪的感激和肯定,又看看母亲的神情,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重重地点头:“嗯!谢谢晚儿姐姐!我……我以后还会好好保护阿九的!”

李晚这才站起身,揉了揉冬生的头发,又对周氏温言道:“婶子,带冬生下去吧,药膏若不够,只管去我屋里取。今晚让厨房加两个菜,给两个孩子压压惊。”

安抚好了冬生母子,李晚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依偎在她身侧的阿九,以及院内其他揪心望着她的家人。方才那番话,不仅是对冬生的肯定,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在这个家里,护着自己人,没有错。

至此,她心中那冰冷的怒焰,才彻底化为清晰而坚定的行动意志。她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至于那‘竹溪蒙馆’……”她几乎是从齿缝间,轻柔而冰冷地吐出这个名字,“我们自然是要去的。不过,不是去‘思过’。”

“明日,姐姐亲自送你们回去。有些道理,该和那位杜先生,以及杜翰林,好好讲一讲。”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谁也没有察觉,院墙外某处阴影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而更远的、常人根本无法感知的某个高处,一道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指尖微动,一行细如蚊蚋的字迹,以只有特定之人才能解读的方式,被记录在特殊的密笺上,即将随着夜色,飞向那座天下权力之巅的宫殿。

“皇子为维护抚养人李晚声誉,于学堂与人殴斗,负轻伤。李晚归,未加斥责,反予安抚,言明日将亲往学堂理论。其对皇子维护之心甚笃。”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外两封侧重点不同的密信,也分别被送往知府衙门的后院,以及某个更为隐秘、代表着藩王势力的据点。信中不约而同地提到了那个在倒春寒中展现出惊人务实才能的年轻寡妇,以及她此刻正面临的、来自“规矩”与“出身”的刁难。

风雨欲来,而这榆林巷的小小院落,似乎正不知不觉地,站在了几股暗流悄然汇聚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