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狝归来的紫禁城,似乎并未因塞外的天高云阔而变得疏朗,反而因年关的临近和权力的暗涌,更添了几分沉郁。养心殿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墨香与压抑的气息,比往日更浓重了几分。
汪若澜如今已能更清晰地分辨出雍正情绪中那些细微的波纹。他来看望弘曕时,若只是寻常的政务劳累,眉宇间是单纯的疲惫;但若那疲惫中掺杂着冰冷的锐利,如同覆了一层薄霜的刀锋,那多半是前朝又有了令他极度不悦,乃至心生杀机的人或事。
近来,这种覆霜刀锋般的情绪,出现得愈发频繁。而一个名字,开始如同鬼魅般,偶尔从他齿缝间,或与怡亲王等人低声议事时,不经意地泄露出来——隆科多。
步军统领隆科多,佟佳氏,孝懿仁皇后之弟,康熙末年九子夺嫡时,手握京师兵权,是雍正得以顺利登基的关键人物之一。拥立之功,加上国舅爷的身份,曾让他圣眷优渥,位极人臣,被雍正亲切地称为“舅舅隆科多”,赏赐不断,恩宠一时无两。
然而,汪若澜敏锐地察觉到,皇帝口中这声“舅舅”,近来似乎少了些温度,多了些审视。
这日,雍正又在长春宫用晚膳,席间并无太多言语。膳毕,他逗弄了一会儿已能清晰喊出“皇阿玛”的弘曕,看着儿子天真烂漫的模样,紧绷的神色才稍有缓和。苏培盛捧着几份新到的奏折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炕几上。
雍正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只扫了几眼,嘴角便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森寒。他将奏折丢回几上,发出一声轻响,惊得正在玩布老虎的弘曕都愣了一下。
“真是朕的好‘舅舅’。”雍正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相互摩擦,“步军统领衙门的缺出,朕尚未示下,他倒好,连候选名单都拟好了,就差直接替朕朱批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汪若澜耳边。官员任免,尤其是京师要害部门的职位,乃是皇权核心,岂容臣下如此僭越?隆科多此举,已不仅仅是推荐人选,简直是公然伸手索要人事权,其骄纵之态,可见一斑。
汪若澜不敢接话,只默默将一盏新沏的茶递过去。
雍正接过,并未饮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盏壁,目光幽深,仿佛在自言自语:“朕念其旧劳,多有优容。可他呢?结党营私,门庭若市自不必说。如今竟连朕的乾纲独断,也敢妄加揣测,乃至代庖了?莫非真以为,这九门提督的职位,离了他隆科多,就转不动了不成?”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蕴含的风暴,却让汪若澜脊背发凉。她想起不久前年羹尧的覆灭,那位曾经叱咤西北的大将军,最终不也是倒在了“骄纵”、“结党”、“僭越”这些罪名之下?如今,同样的阴影,似乎正悄然笼罩向另一位拥立功臣。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八个血淋淋的大字,如同沉重的枷锁,蓦然浮现在汪若澜的脑海。这是历代功臣良将难以摆脱的宿命,是帝王心术中最冷酷无情的逻辑。当外部威胁消除,内部权力稳固之后,那些曾经倚为干城、权势过重的功臣,本身就成了皇权最大的威胁和不安定因素。
隆科多显然没有看清,或者说不愿看清这一点。他或许还沉浸在“定策元勋”和“国舅爷”的双重光环中,以为凭此便可永保富贵,甚至更进一步。他却忘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外甥,首先是一个帝王,一个对权力有着绝对掌控欲、且生性多疑的帝王。
又过了几日,汪若澜带着弘曕在御花园晒太阳,偶遇了前来给皇后请安的怡亲王允祥。允祥见到活泼可爱的弘曕,神色也温和许多,逗弄了几句。趁着宫人稍远,允祥压低声音,对汪若澜苦笑道:“隆中堂近日……唉,行事愈发没了顾忌。前日在朝会上,竟为了一桩小事,与马齐(大学士)当廷争执,言语颇为不敬,全然不顾皇上在场。皇上虽未当场发作,但那脸色……啧。”
连一贯温和持重的怡亲王都露出这般无奈与忧虑之色,可见隆科多的“不安分”,已经到了何等程度。他仗着拥立之功和皇亲身份,不仅在私下结党,更在公开场合挑战皇权威严,这无异于一步步将自己推向深渊。
汪若澜沉默着。她想起隆科多那张因长期掌权而显得不怒自威的脸,想起他昔日在前朝后宫行走时那顾盼自雄的姿态。然而,这一切的根基,都建立在帝王的信任之上。一旦这信任动摇,乃至坍塌,昔日所有的功劳与荣耀,都将化为催命的符咒。
她回到长春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紫禁城的黄昏,总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她仿佛看到,又一场针对功高震主之臣的风暴,正在天际线上悄然凝聚。隆科多的不安,实则是他未能及时嗅到危险降临的迟钝。而皇帝那日益加深的猜忌,便是这风暴来临前,最清晰的预警。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这权力场中,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与猜疑。即便是血亲舅甥,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也变得脆弱不堪。她只能更加谨言慎行,护好自己和弘曕,在这即将到来的、新一轮的权力洗牌中,努力求得一方安稳。隆科多的命运,似乎已经可以预见,而这,或许就是帝王之路的必然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