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 >  半阙河山 >  第95章 逻卒

荣安走出赵良嗣帐篷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国的冬夜来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寒风如刀,切割着她的脸颊,但她却觉得这刺痛反而让头脑更加清醒。

赵良嗣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方腊起义、北伐中断、金军独自攻破辽国中京西京……这一切构成了一个清晰的逻辑链,宋朝的虚弱与失信,金人的强势与轻蔑。

但她的思绪已经跳出了这个框架。

作为穿越者,她知道这场盟约最终会签署,也知道宋朝会付出巨大的代价,更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导致北宋灭亡的开始。

“但那是历史……”

她心中默念:“而我现在,活在历史中。”

她叹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厌恶,裹紧皮裘,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

雪地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在得知这些宏观背景后,她反而更加明确了自己微观层面的任务,只能顺势而为 走一步看一步,先找到李畴,查明鹰巢,完成童贯的指令,同时……保护好自己这个多重间谍的身份。

然而,她回到帐篷时,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只是用火漆封着。

她警惕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机关后,才小心拆开。

信的内容是潦草的汉字,简短而隐晦:“亥时三刻,营西马厩后第三堆草料旁。”

字体难辨,但明显是伪装的笔迹。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仔细观察纸张和墨迹。

纸张是普通的宋纸,墨是北地常见的松烟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送信人能够悄无声息地将信放入她的帐篷,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金人?

汉人?

敌人?

熟人?

她烧掉信纸,看着灰烬在火盆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无形。

亥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她从行囊中取出几样东西,那把一直随身的短刃,藏在袖中;几枚淬毒的银针,缝在衣领内侧;含沙射影,绑在小臂上,用宽大的衣袖遮盖。

最后,她检查了贴身携带的令牌和鱼符,这些东西,既是身份证明,也是催命符,她必须时刻小心。

做完这些,她盘腿坐在毡毯上,开始调整呼吸。

结合之前晏执礼教她的吐纳调息方法在结合她在现代特工训练中学到的技巧,她自己融会贯通,能够在短时间内恢复体力和集中精神。

脑海中,她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

是陷阱?是试探?还是真的有人想提供什么消息?

……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帐篷外,军营的喧嚣逐渐平息,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匹的嘶鸣偶尔打破寂静。

当亥时的梆子声隐约传来时,她睁开眼,眼中亦是一片清明。

她悄无声息地溜出帐篷,融入夜色。

营西马厩是金军放置备用马匹的地方,相对偏僻。荣安避开巡逻路线,借着阴影和帐篷的掩护,如同鬼魅般穿行。她的动作轻盈而迅捷,发挥了“血罗刹”身体的本能,也融合了她现代特工技术。

靠近马厩时,她放慢脚步,隐藏在一辆废弃的辎重车后,仔细观察。马厩后堆放着高高的草料垛,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

第三堆草料旁,一个人影隐约可见,正不安地踱步。

荣安没有立刻上前。

她绕到侧面,从另一个角度观察。只有一个人,身材中等,穿着普通的宋人服饰,但细节处却流露出军人的习惯——站姿笔直,手总是下意识地放在腰间,虽然那里现在没有佩刀。

她沉静思考了片刻,确定她不认识这个人。

再等了约莫一刻钟,确认没有埋伏后,才从阴影中走出,但保持在一个随时可以撤退的距离。

“谁?”

那人警觉地转身,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告诉我什么消息?”

荣安没有回答,直接问道。

那人走近几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三十岁上下,眼神中透着紧张和警惕。

荣安迅速回忆,再次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荣干当。”

那人恭敬称呼。

“先证明你的身份。”

荣安不置可否 冷言冷语。

那人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在月光下晃了晃。

荣安看清那是一枚铜制的腰牌,上面刻着皇城司特有的纹样,还有李畴的名字。

“这是李干当的腰牌。”

那人低声道:“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把这个给了我。”

“你是谁?”

荣安的声音冷了几分。

“皇城司外勤,编号癸卯十七。”

那人答道:“真名不便透露,你可以叫我老吴。我最后一次任务是在河北路监视金人动向。三个月前,我们接到密令,潜入金国,调查一个叫‘鹰巢’的地方。”

荣安心中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说。”

“我们伪装成商人,从雄州出发,一路北上。”

老吴的声音带着回忆的痛苦:“起初很顺利,我们甚至混进了一个往会宁府运货的商队。但就在快要到达时,出事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是在一个叫‘黑石岭’的地方,商队遇袭。不是马贼,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好在碰巧遇到了李干当,掩护我等逃脱。我们躲了两天,回去时,只找到了这个。”

他举起腰牌:“还有血迹,很多血迹,但没有尸们在附近搜索了三天,最后只发现这个。”

老吴又从怀中取出一块布片,上面用血画着一个粗糙的图案——一只展翅的鹰,下面是一个三角形的巢穴。

“鹰巢的标志。”

荣安心中了然。

“干当知道这个?”

老吴敏锐地问道。

“听说过。”

荣安含糊带过:“后来呢?”

“我们继续北上,想继续完成的任务。”

老吴苦笑:“但我太高估自己了。金国的戒备比想象中严密得多,尤其是会宁府周边。我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找不到‘鹰巢’的具体位置,只打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

“什么消息?”

“第一,‘鹰巢’不是地名,是一个组织的代号,或者是一个基地的代号。第二,这个组织与金国高层关系密切,很可能直接听命于阿骨打本人。第三……”

老吴压低了声音:“‘鹰巢’中不仅有金人,还有辽人、宋人,甚至西夏人。他们似乎在进行某种……选拔或训练。”

一支支混合了金人、辽人、宋人的刺杀队伍?

“鹰巢”……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李畴?”

荣安问出关键问题。

老吴犹豫了片刻:“我有我的消息来源。但更重要的是,我认出了干当你和阿修罗……”

荣安更加慎重了。

眼前这个老吴……并不可信,而且很可疑。

让他证明自己身份却拿的是李畴的腰牌。

皇城司内部大体可以分成“官—兵—卒”三大序列,共 七八种身份,彼此职级、来源、任务都不相同。

除了“皇城司使”也就是干办皇城司公事外,就是干当官,然后就是吏员、统兵官、亲从官、亲事官、附属兵员和探事司。

总人数近万人,可能还不止。

可清晰区分为“幕僚官—统兵官—亲从—亲事—卒”五大档、八种身份。

而皇城司并没有像明代锦衣卫那样统一的飞鱼服、鸾带、牙牌可一眼认出,但内部仍有一套“暗号式”的识别办法,核心就是“两件一套”——木契+敕号,再辅以亲从亲事官独有的“保伍连坐”档案,当场对得上才算自己人。

皇城司掌管所有宫门、殿门、皇城的“管钥木契”,木契雕有齿痕、编号,一分为二,一半在守门亲从官手里,一半由当值军官携带。夜间或紧急开闭门须“合契”为凭,齿痕吻合才能放行。内部人员相遇,先亮木契,齿痕编号能对上,身份就确认了一半。

而每年朝廷给皇城司颁发“禁卫、殿门、宫门、皇城门”四种敕号口令,每季或每月换一次,外人难以事先获知。夜间巡值相遇,先对当班敕号,答得上才算“今晚自己人”。

所有亲从官、亲事官都登记在“皇城司诸指挥名籍”上,并实行“五人为保”连坐,同保中只要有一人饮酒、赌博、逃亡,其余四人同罪。因此内部盘问时,会追问“你是哪一指挥、保头是谁”,并核对名籍,答得出且同保人员能互证,才算最终确认。

先对“木契”——立刻分出“官”还是“兵”。皇城司把所有宫门木契按“身份等级”刻成不同齿形 。公事、干当等持“双阙重牙”大契,齿数最多,指挥使、副指挥使用“单阙”中契,亲从官、亲事官只拿“半契”或“小契”,齿痕最少。相遇,先亮木契,大契压小契,齿痕一合就能确定谁官谁兵,谁有权调门钥 。

再对“四色敕号”,把“亲从”与“亲事”分开。朝廷每年换发“殿门、宫门、皇城门、禁卫”四种口令,各指挥每天领到的“当班字”不同。

亲从官守内廷,背的是“殿门字”,亲事官守外城、便门,背的是“皇城门字”。只要一句“今晚什么字?”答得上且对得上本哨该背的那一句,就说明他确实归这一指挥,不是自己人也能立刻听出口音 。

再看“腰牌”——把“官”细分出“公事—干当—指挥使”。

皇城司官员另有一块铜质或木质腰牌,正面刻“皇城司”三字,背面刻身份简称。

兵卒无牌,只凭木契。因此现场一亮牌,官阶一目了然 。

最后核“名籍+保头”——把“兵”再拆成“亲从—亲事—卒”。 所有亲从、亲事官都登记在“诸指挥名籍”上,实行“五人为保”连坐。

盘问时追问三句。

“你是哪一指挥?”

答第几指挥。

“保头是谁?”

答伍长姓名。

“同保还有谁?”

答其余四人姓名。

若名字、保头都能对上,且同保互证,即可确认他是“亲从”还是“亲事”,若无名,只能是临时抽调的普通军卒 。

制度规定皇城司官兵执勤必须穿黑靴,亲从官又限身高五尺九寸以上。夜里虽看不清脸,但黑靴、高个、木契、口令都对,就基本可以锁定是亲从官,而不会是混入的平民或小卒 。

“先看木契分官卒,再对口令分内外,腰牌认官阶,名籍保头定真假”——把这四步做完,北宋皇城司内部谁是什么身份,当场就能分得清清楚楚。

但眼前的老吴,看他形容的,应该属于探事司的逻卒。

探事司是皇城司下属的“情报外派队”,人员全部从亲事官里“轮差”抽人,没有独立编制,也就没有自己单独的官印、制服或牙牌。

他们在外活动时的身份确认,仍归皇城司统一掌握,方法可以概括为“两暗一明”。

暗号甲——“当值字验”。

皇城司会每天给探事司发一句四言八字的“字验”,也叫“勘合字”,早晚各换一次。外派逻卒回来复命,先报当天字验,能对上,说明他确实是今天派出去的那一批。

暗号乙——“黑漆木牌”。

虽然探事司没有正式牙牌,但皇城司另发一块半个手掌大的黑漆木牌,正面阴刻“探”字,背面刻当天编号,用《千字文》逐字推移。回衙交差时,先验字验,再验木牌背号,两块都对,才许入内缴令。

明核对——“保头同认”。

探事司外出必须两人以上结伙,同组互称“保头”。回衙时由当值押司官唤保头当堂相认,人、牌、字验三相符,才在“探事司日录”上画押销差,若保头不认或人数不符,立即扣下审问。

对外,探事司人员一律“便服、无标识”,就是不想让被侦对象看出身份,但对内,靠“字验+黑漆木牌+保头互认”这三步,皇城司能在自己的系统里迅速分辨谁是真正的“探事司逻卒”,防止有人假冒或“放野”不归。

这个老吴上来虽然报了自己的编号,但是其他证明身份方法一个也没用,连真实名字都不敢上报。

他绝对是假冒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