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晨露掠过发梢时,苏晚星已经站在了城南老巷的汤摊前。
竹编菜篮里的粗布围裙还带着晒过太阳的暖香,她套上时故意把右边的系带系成松垮的蝴蝶结——这是前世在社区志愿服务时学的小窍门,动作慢些,能多和人说两句话。
汤勺碰在陶瓮边沿发出清响,第一碗汤舀给蹲在台阶上啃馒头的环卫工大爷时,她手腕微抖,琥珀色的汤面漾开细碎的油花。
闺女,这汤咋没往年浓?戴草帽的大爷吸溜两口,皱着眉头敲碗沿,我老伴儿在老汤馆干过,说洘汤得用松枝炣足三时辰——
您这话说的。苏晚星弯腰往他碗里添半勺汤,水蒸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笑纹,松枝火猛,可柴火要是心浮气躁,洘出来的味儿能不窜?
您瞧这汤里漂的枸杞,红得像过年挂的灯笼;山药片儿薄得能透光,像不像您孙女画的月亮?她用汤勺轻点碗沿,火是死的,洘火的人是活的——您蹽的火稳当,汤里的味儿才蹽得野。
身后传来抽气声。
苏晚星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小舟总爱把笔记本揣在帆布包最外层,跑动时硬壳封面会撞出响。
果然,等她舀完第七碗汤,小姑娘已经扒着汤摊木柜,眼睛瞪得像两颗黑葡萄:苏、苏院长?
您不是在滇南...
嘘——苏晚星把汤勺往围裙上一擦,顺手抄起块烤红薯塞进她手里,我这是微服私访。她指了指汤摊角落的旧收音机,正放着晨间新闻:白氏那档子事儿,网上这会儿该吵翻天了吧?
小舟的手机适时震动起来。
她低头扫了眼屏幕,指尖猛地一颤:#苏晚星街边分汤#上热搜了!
网友说您穿粗布围裙像隔壁邻居,还有人截了您怼大爷的录音——她突然捂住嘴,眼睛亮得惊人,他们管这叫洘汤文学
汤摊前的人越围越多。
有拎着菜篮的阿姨举着手机拍,有送孩子上学的年轻妈妈抱着娃挤进来,连刚才抱怨的大爷都把空碗递过来:再给我来一碗!
闺女这嘴皮子,比汤还熨帖!
苏晚星舀汤的手没停,余光瞥见远处便利店的电子屏——白氏集团的新广告正循环播放:传承百年洘汤技艺,守护华夏烟火...她嘴角勾起半分冷笑,腕底的汤勺突然顿住。
小满的电话。小舟把手机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她说白氏已经提交商标申请,还买了水军刷民间洘汤卫生不达标的话题。
让她把五年前的视频发官博。苏晚星擦了擦手,在手机屏上快速划拉,就是陆野在白氏食品厂砸锅的那段。她顿了顿,补充道,配文就写:有些火,炣不出人心;有些人,护得住烟火。
半小时后,白氏集团官微评论区炸了。
五年前的画面高清重放:穿黑衬衫的年轻男人攥着铁锅把手,锅底还粘着未洗净的地沟油残渣。
他身后是白氏高管堆着笑的脸,镜头扫过车间角落发臭的泔水桶时,他突然松手。
铁锅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扯松领带,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你们要的是标着的商标,我们要的是汤里的人心。
这锅,我不接。
网友的弹幕刷成一片:原来陆老板早看清白氏真面目!现在说洘汤不卫生?
当年是谁往汤里倒地沟油?苏院长街边分汤VS白氏车间泔水,这对比绝了!
洘汤法庭的传票送到白氏总部时,苏晚星正蹲在汤摊后补妆。
她对着小镜子把呆毛捋得更翘,听小舟汇报:全国三百多家汤摊都挂了手写标语,有个退休厨师用毛笔写火不姓白,洘火的人蹽得亮,拍出来像书法展!
让阿婆的孙女带个头。苏晚星把口红盖拧紧,去白氏大厦前摇汤曲,直播镜头给汤桶上的盲文标识——要让所有人知道,这火是多少双手焐热的。
傍晚六点,白氏集团大厦前的广场成了汤的海洋。
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牵着盲眼阿婆的手,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举汤桶的摊主。
小丫头的声音像清凌凌的泉水:火来啦——/松枝噼啪跳/汤里煮月光/洘火的人笑...她的小手抚过汤桶上的盲文,阿婆跟着哼起尾调,围观人群自发跟上,歌声越传越远。
直播画面里,白氏大厦的玻璃幕墙映着晚霞,倒映出无数晃动的汤桶。
弹幕疯狂滚动:这哪是唱歌?
这是给白氏上文化课!火的意义,是人心不是商标!
深夜十点,小满的电话打进汤摊的破座机。
她的声音带着笑颤:白氏撤回商标申请了!
股价跌了18个点,他们CEO在发布会上说误读了火的意义,还说要捐赠一百万...
让公益基金会收着。苏晚星把最后一碗汤舀给收摊的摊主,对外说这是白氏捐赠的柴火基金,专门给偏远地区汤摊建灶台。
可...小满欲言又止,他们的钱...
要名不要钱。苏晚星解下围裙叠好,粗布摩擦发出沙沙响,现在全网络都在说白氏送柴助火,他们成了燃料,火却烧得更旺——这才是最好的打脸。
野食老店门口的灯笼早亮起时,陆野正蹲在台阶上。
他面前的青石砖上搁着一碗汤,蒸汽凝成的白雾里,隐约能看出歪歪扭扭的呆毛形状。
白氏CEO的道歉声明,您看了吗?小满抱着笔记本跑过来,发梢沾着夜露,终于明白,火属于所有洘火的人
陆野没说话,指尖轻轻碰了碰汤碗边沿。
汤还是温的,像有人刚捧在手心焐过。
他望着远处街角汤摊的灯火,那里还围着不愿散的人群,笑声混着汤香飘过来,像无数只温暖的手,托着这座城市的烟火。
火蹽回来的人,从来不是一个人。他低声说,呼吸在夜色里凝成白雾。
凌晨三点的野食后厨,老陈掀开老汤锅盖。
沸腾的汤面浮着层金油,蒸汽撞在玻璃上凝成水珠,顺着窗沿滴进下面的陶瓮——那是陆野新收的学徒偷偷放的,说是要接火的眼泪。
老陈往汤里撒了把枸杞,抬头瞥见挂在墙上的日历。
今天的日期旁,用红笔圈着行小字:滇南竹屋施针日。
他舀起一勺汤尝了尝,突然笑出声——汤里竟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甜,像山涧里撞碎的冰,又像某人说话时,眼尾翘起的那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