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睁开的一刹那,整个地下祭坛的空气都凝固了。
浑浊、痛苦,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
那是只有在龙椅上坐过二十余年,执掌过天下生杀大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萧衍的眼皮沉重地掀开,瞳孔最初是涣散的,仿佛刚从无尽的噩梦中挣脱。
但很快,那些涣散的光点开始凝聚,聚焦在悬浮的光球内壁上,聚焦在外面那个他最熟悉的儿子身上。
“云……儿?”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劈开了地下空间里剑拔弩张的灵力碰撞。
萧景云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他掌心的暗红符文闪烁不定,脸上的温润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一瞬间,白幽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像是精心搭建的戏台突然被掀开了幕布,露出了后面仓促的布景。
“父皇……”
萧景云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想收起右手,但掌心的符文与地脉相连,强行中断只会反噬自身。
他只能维持着那个姿势,脸上努力挤出担忧的神情。
“您醒了?您感觉如何?您别动,您身上有伤,需要静养……”
一连串的关怀,语气真挚得令人心酸。
若白幽不是亲眼看到他如何引导龙气,如何布置祭坛,几乎也要相信这是个孝顺到极致的儿子。
光球内的萧衍没有回应那些关怀。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扫过四周。
九盏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青铜灯,刻满狰狞图腾的黑色石台,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还有那些如同活物般蔓延的黑色粘液。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白幽身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
“白幽……道长……”
萧衍的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耗费极大的力气。
“救……朕……”
“父皇!”
萧景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您在说什么胡话?白幽前辈是来探望您的!您伤势未愈,神志不清,切莫乱言!”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催动掌心符文。
石台下的地脉轰鸣声更加剧烈,更多的黑色粘液从裂缝中涌出,这次的目标不是白幽,而是包裹着皇帝的光球!
那些粘液攀附上光球外壁,开始疯狂侵蚀。
光球表面的金色龙气与黑色粘液接触,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光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暗。
萧衍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代表自己生命精华的龙气被一点点吞噬。
白幽眼神一凛。
不能再等了!
他双手印诀一变,口中咒文从清越转为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沉重的鼓点,敲打在祭坛的每一寸空间。
周身淡金色的光晕不再是防御形态,而是化作千万道细如发丝的金线,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金线所过之处,石壁上的猩红符文成片崩碎,九盏青铜灯的幽蓝火焰剧烈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那些蔓延的黑色粘液更是被金线切割、蒸发,发出凄厉的嘶鸣。
但萧景云的反应也极快。
他一口咬破舌尖,再次喷出精血,这次的精血不是融入掌心,而是化作血雾,直接洒向石台中央的光球!
“以血为引,祖龙归位!”
随着他一声厉喝,血雾融入光球,光球内的景象骤变。
原本缓缓流转的龙气突然狂暴起来,不再是被动地流向地底深处,而是疯狂地朝皇帝萧衍体内倒灌!
不,不是倒灌,是点燃!
萧衍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血管,在他苍老的皮肤下蠕动、扩张。
他的眼睛猛然睁大,瞳孔深处映出炽烈的金红色光芒,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
“你对陛下做了什么?”
白幽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冰冷的杀意。
“做了什么?”
萧景云笑了,那笑容不再温润,而是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我在帮父皇啊!前辈不是问代价吗?我现在就告诉你,唤醒真龙,需要的不只是龙气,还需要一位身负祖龙之息的皇室血脉,自愿成为‘容器’,成为连接真龙与现世的桥梁!”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地下空间。
“父皇是大周天子,是祖龙之息最纯净的传承者!他以身为祭,承载真龙意志降临,这是何等的荣耀!待真龙完全苏醒,与父皇神魂相融,父皇将不再是凡人帝王,而是半神之躯!”
疯了。
这个人彻底疯了。
白幽看着光球内痛苦挣扎的皇帝,看着萧景云脸上狂热的光芒,心中再无半分犹疑。
他必须立刻打断这个仪式,否则不仅萧衍会魂飞魄散,整个京城都可能沦为祭品。
他不再保留,双手合十,缓缓拉开。
掌心之间,一点纯粹到极致的白光悄然浮现。
那白光初时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其中蕴含着一个宇宙的生灭。
“太初……真意?”
萧景云脸上的狂热笑容僵住了,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惧。
“你……你怎么可能……”
太初真意,玄门至高奥义之一,传说中只有触摸到“道”之本源的修行者才能领悟。
它代表的不是力量的大小,而是对天地法则最根本的干涉权。
白幽没有回答。
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掌心那一点白光上。
白光缓缓扩大,化作一个旋转的光轮,光轮边缘,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开始模糊,物质和能量的概念开始瓦解。
整个地下祭坛开始崩溃。
不是震动,不是摇晃,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崩溃”。
石壁上的符文成片湮灭,不是碎裂,而是直接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九盏青铜灯一盏接一盏熄灭,灯座和灯体悄无声息地消失。
黑色石台从边缘开始崩解,化作最基础的尘埃,连那粘稠的黑色液体,也在白光照射下蒸发殆尽。
唯有那个包裹着皇帝的光球,被白幽刻意避开了。
“不——!”
萧景云发出不甘的怒吼,他疯狂催动掌心符文,试图引动更深的地脉之力对抗。
但在地脉之力触及白光的瞬间,就像冰雪遇上骄阳,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白光继续扩散,开始触及石台下方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洞口中传出的低沉吟啸骤然变成了惊恐的咆哮!
那沉睡在地脉深处的古老存在,似乎感知到了致命的威胁,开始疯狂挣扎。
整个京城的地面都开始震动,不是局部的摇晃,而是如同大地翻身般的恐怖震荡!
地面上。
承天门外的对峙已经到了白热化。
七皇子萧景琰一声令下,随行的百余名亲卫毫不犹豫地冲向宫门。
这些都是在边境与戎狄血战中磨砺出来的精锐,每一个手上都沾过血,眼神冷冽如刀。
宫门守卫的禁军虽然人数占优,但气势上早已被压垮。
尤其是当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宫墙上的砖石簌簌落下时,不少年轻禁军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恐惧。
“撞门!”萧景琰厉喝。
几名身材魁梧的亲卫抬着临时找来的巨木,狠狠撞向厚重的宫门。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沉闷的巨响和地面的震颤。
“放箭!快放箭!”
宫墙上的禁军统领嘶声下令。
箭雨落下,但萧景琰的亲卫早有准备,举起盾牌结阵防御。
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哆哆”声,却难以造成实质性伤亡。
“殿下!”
一名亲卫百夫长靠近萧景琰,低声道。
“动静太大了,京兆尹和巡防营的人很快会赶到,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萧景琰何尝不知?
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地下传来的那股邪恶气息越来越浓,而白幽前辈的灵力波动却在剧烈起伏,显然正经历着恶战。
他必须进去,现在!
就在此时,宫门内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兵器交击和惨叫的声音。
厚重的宫门忽然从内部打开了一条缝!
“殿下!快进来!”
门缝里探出一张染血的脸,是云逸麾下的暗卫!
萧景琰来不及多想,长剑一挥。
“冲!”
百余名亲卫如决堤洪水,从门缝中涌入。
宫门内的景象触目惊心。
数十名禁军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而更多穿着暗卫服饰和普通禁军甲胄的人正在混战。
显然,宫中并非铁板一块,仍有忠于皇帝和七皇子的力量在抵抗。
“云逸呢?”萧景琰抓住那名暗卫。
暗卫喘息着指向养心殿方向。
“统领去了那边,但……但刚才地面震动时,养心殿方向传来巨响,属下担心……”
萧景琰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再多问,带着亲卫朝养心殿方向杀去。
沿途不断有零星的抵抗,但都无法阻挡这支铁血之师的前进。
然而当他们接近养心殿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养心殿前的广场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裂缝宽达数尺,深不见底,从中涌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和浓郁的黑暗能量。
裂缝边缘,站着数十名身穿黑袍、面戴青铜面具的人,他们手持古怪的法器,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是在维持某种阵法。
而在裂缝正上方,养心殿的主体建筑已经坍塌了大半,断壁残垣中,隐约可见幽蓝与金白两色光芒在激烈碰撞。
“殿下,那是……”亲卫百夫长声音发颤。
萧景琰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那是白幽前辈的灵力,以及某种他三年前在黑石谷感受过的、刻骨铭心的邪恶。
“杀过去!”
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不惜一切代价,冲进养心殿!”
战斗再次爆发。
这一次,对手不再是普通的禁军,而是那些黑袍面具人。
他们的攻击诡异莫测,有的能操控阴影,有的能唤出毒虫,有的甚至能让死去的尸体重新站起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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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的亲卫虽然悍勇,但面对这种超乎常理的敌人,很快出现了伤亡。
“结圆阵!盾牌手在外,长枪手居中,弓手掩护!”
萧景琰临危不乱,迅速调整阵型。
他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皇子,越是绝境,越是冷静。
亲卫们依令变阵,稳住了阵脚。
但想要突破黑袍人的防线,冲进已经半坍塌的养心殿,依旧困难重重。
就在这时,养心殿内再次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这一次,是纯粹的金色,如同旭日初升,照亮了半边夜空。
光芒所过之处,黑袍人发出的黑气如同遇到克星,瞬间消融。
那些诡异的毒虫、复活的尸体,也在金光中化为飞灰。
“是白幽前辈!”有人惊呼。
萧景琰精神一振,正要下令趁机冲锋,却见那道金色光芒忽然剧烈闪烁,随即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
而裂缝中涌出的黑暗,却更加浓郁了。
地下祭坛。
白幽单膝跪地,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他掌心的太初真意已经消散,强行催动这种层次的力量,即使是他,也付出了巨大代价。
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灵力几乎枯竭,连站立都困难。
但他做到了。
祭坛彻底崩溃,黑色石台化为乌有,九盏青铜灯不复存在,石壁上的符文全部湮灭。
就连地底深处那个古老存在的咆哮,也渐渐微弱下去,似乎重新陷入了沉眠。
只有那个包裹着皇帝的光球,依旧悬浮在半空。
只是光球内的景象,让白幽的心沉到了谷底。
萧衍身上的金色纹路已经布满了全身,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金红色,瞳孔中再也看不到人类的情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他的身体不再痛苦挣扎,而是以一种僵硬的姿态悬浮着,仿佛一具被操控的傀儡。
而在光球上方,一道若隐若现的虚影正在凝聚。
那是一条龙的轮廓,却比任何传说中的龙都要庞大、都要古老。
它只有头颅部分勉强成形,龙眸紧闭,但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萧景云站在光球旁,脸色苍白如纸,显然也受到了反噬,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那道龙影。
“看到了吗?前辈?”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真龙的意志已经开始降临了!虽然祭坛被毁,仪式中断,但父皇已经成为容器,真龙与现世的连接已经建立了!”
他转向白幽,脸上的笑容扭曲而疯狂。
“你阻止不了!谁都阻止不了!真龙终将苏醒,大周将迎来全新的时代!而我——”
他张开双臂。
“将是新时代的开启者!”
白幽艰难地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的目光扫过光球内的皇帝,扫过那道正在凝聚的龙影,最后落在萧景云身上。
“你以为你在操控一切?”
白幽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萧景云耳中。
“你以为你是在利用这股力量?”
萧景云的笑容一僵。
“上古龙族,性傲而贪。”
白幽缓缓说道。
“它们从不与凡人缔结契约,更不会屈居人下。你唤醒的,不是什么守护神,而是一个掠夺者。”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光球内,皇帝萧衍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
那双完全变成金红色的龙眸,冰冷地扫过萧景云,扫过白幽,最后定格在虚空中那道正在凝聚的龙影上。
然后,萧衍——或者说,占据了他身体的某个存在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嘶哑,而是低沉、威严,仿佛来自远古的回响。
“蝼蚁……也配觊觎……龙之力?”
萧景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