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的深秋,华北的寒风裹着枯叶,刮过被铁丝网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土地。马家洼外的“无人区”里,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沉默,荒草没过了脚踝,曾经的田埂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铁丝网外的岗楼上,日军的探照灯夜夜扫射,光柱所及之处,皆是死寂。可谁也不知道,在这片被侵略者宣判“死亡”的土地下,一条条地道正悄悄延伸,像血脉一样,连接着绝境中的希望。
从“集团部落”逃出来的百姓,大多躲进了深山的溶洞,或是挖了地窨子藏身。马铁牛的媳妇秀莲,是逃出来的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她怀里揣着丈夫的贴身腰带,腰带上缝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扣——那是马铁牛当游击队员时留下的。丈夫被吊在村口槐树上的模样,日军踩死婴儿的惨状,马大娘祖孙俩的惨死,像一把把尖刀,日夜剜着她的心。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围着灶台转的农妇,那双曾经握惯了锄头的手,如今紧紧攥着一把缴获的手枪,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逃出来的百姓们,在八路军冀东支队的帮助下,开始在“无人区”里挖地道。没有工具,就用手刨,用石头砸;没有图纸,就凭着对地形的熟悉,一点点摸索。地道的入口,有的藏在枯井里,有的掩在坟包后,有的甚至挖在日军炮楼的脚下。地道里每隔一段,就挖了通气孔,还设了陷阱和射击孔,既能藏身,又能打仗。
秀莲是地道挖掘的主力军。她力气大,性子倔,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地道,一干就是一整天。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茧,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有一次,地道挖到一半,突然塌方,泥土瞬间埋住了她的半截身子。战友们慌了神,拼命扒土,把她救出来时,她的腿被砸伤了,额头淌着血,却笑着说:“没事,不耽误干活。”
这天夜里,支队的王队长召集大家开会。煤油灯的火苗摇曳着,映着一张张布满尘土却眼神发亮的脸。王队长铺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沉声道:“同志们,日军在‘无人区’周围建了十二个炮楼,死死卡住了我们的进出通道。这些炮楼不除,我们的补给就进不来,乡亲们的日子就难熬。今晚,我们就端掉离我们最近的三号炮楼!”
“好!”众人齐声响应,眼里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秀莲第一个站出来:“王队长,我去!我熟悉三号炮楼的地形,那里的伪军班长,就是当初把马大娘的粮食告密的汉奸!我要亲手毙了他!”
王队长看着秀莲,点了点头:“好!你带一个小组,从地道潜入炮楼下方,负责炸掉炮楼的根基。大部队从正面佯攻,吸引日军的注意力。记住,一定要小心!”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秀莲带着三个队员,钻进了通往三号炮楼的地道。地道里又黑又窄,只能弯着腰往前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潮湿的气息,偶尔有老鼠窜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秀莲的腿还隐隐作痛,可她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终于,他们到达了炮楼下方的地道出口。出口正对着炮楼的地基,上面盖着一块石板。秀莲轻轻掀开石板,探出头去。月光下,炮楼的影子狰狞可怖,岗哨上的日军正抱着枪打瞌睡,伪军班长则在炮楼门口抽烟,嘴里还哼着下流的小调。
秀莲的眼睛瞬间红了。她示意队员们把炸药包放在地基的承重处,然后小心翼翼地拉燃导火索。“滋滋”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秀莲压低声音:“撤!快!”
四人迅速退回地道,刚拐过一个弯,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三号炮楼的半截身子轰然倒塌,砖石瓦块飞溅,日军的惨叫声、哭喊声顿时响成一片。
“冲啊!”
地道外,王队长带着大部队发起了冲锋。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无人区”的土地都在颤抖。秀莲带着队员们从地道的另一个出口冲了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炸得满脸是血的伪军班长。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秀莲举起手枪,瞄准了他。
伪军班长看到秀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大嫂!饶命啊!我是被逼的!我再也不敢了!”
秀莲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冰冷:“你逼死马大娘祖孙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命?”
枪响了,伪军班长倒在血泊里。秀莲看着他的尸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朝着马家洼的方向,哽咽着喊道:“铁牛!大娘!小栓!我替你们报仇了!”
三号炮楼被端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无人区”。躲在深山里的百姓们欢呼雀跃,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抗日的队伍。他们靠着地道战、地雷战,神出鬼没地打击日军。今天炸掉一个岗哨,明天劫走一批粮草,后天又伏击一支巡逻队。日军被打得晕头转向,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片被他们划为“无人区”的土地上,竟然藏着这么多“神兵”。
日军不甘心失败,调集了大批兵力,对“无人区”进行了疯狂的扫荡。他们用烟熏,用水灌,甚至放毒瓦斯,想要逼出地道里的百姓和战士。可百姓们早就有了应对之策,他们在地道里挖了防毒沟,还准备了湿毛巾,日军的毒瓦斯根本起不了作用。
有一次,日军把地道的一个出口堵死了,还在外面点起了大火,浓烟滚滚地灌进地道。地道里的百姓和战士们被呛得咳嗽不止,眼看就要窒息。危急关头,秀莲想起了地道里的那口暗井。她大喊着:“大家跟我来!往暗井那边走!”
众人跟着秀莲,摸索着来到暗井旁。暗井里的水清澈见底,大家把湿毛巾捂在口鼻上,靠着井水的湿气,终于熬过了浓烟的侵袭。等日军走后,他们又从另一个出口钻了出来,还在日军的必经之路上埋了地雷,炸得日军鬼哭狼嚎。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人区”里的抗争之火,越烧越旺。地道越挖越长,越挖越密,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成了日军的“死亡迷宫”。百姓们不再是流离失所的难民,而是拿起武器的战士。他们白天躲在地道里生产,夜晚出来打击日军,把“无人区”变成了“抗日根据地”。
深秋的一天,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了“无人区”的土地上。秀莲站在一处高地,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望着脚下纵横交错的地道入口,嘴角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她摸了摸怀里的铜扣,轻声说:“铁牛,你看,这片土地没有死。我们还在,抗争还在,胜利就在眼前。”
远处的山岗上,一面红旗迎风飘扬。那是百姓们用自己织的粗布,用染布的红颜料,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红旗之下,是正在操练的抗日民兵,他们的口号声响亮而坚定,传遍了“无人区”的每一个角落。
日军的铁丝网,终究没能困住中国人的脚步;侵略者的屠刀,终究没能斩断中华民族的脊梁。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绝望的废墟里,正升起一颗颗不灭的星火。这些星火,终将汇聚成燎原之势,烧尽所有的侵略者,照亮这片土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