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顾承渊没有再出现。听说他和苏家的婚约暂时搁置,双方还在博弈。顾氏的股价因为联姻不确定性波动了几次,董事会施压,顾承渊忙得焦头烂额。
这些消息,都是苏晴当八卦讲给我听的。
我听着,心里没有波澜。
父亲那边,CT结果出来了,旧伤没有加重,但需要继续观察。沈昊开始认真做家教,不再乱花钱。他甚至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姐,等我毕业工作了,我养你。”
我看着那句话,眼泪掉下来。
孕三十四周,产检一切正常。医生说我情况稳定,可以适当活动。我开始每天在小区里慢走半小时,晒太阳,和楼下遛狗的老太太聊天。
孕三十五周,团队的新项目顺利上线,数据超出预期。李默在群里发了红包,@我说:“沈总辛苦了。”
孕三十六周,我收到了一个匿名快递。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婴儿衣服,纯棉的,手感柔软。还有一张卡片,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对不起。祝你幸福。”
字迹是顾承渊的。
我把衣服收了起来。没有扔,也没有用。只是收起来。
孕三十七周,足月了。
医生说,随时可能发动。我把待产包放在门口,手机24小时开机。苏晴搬来我家暂住,说要给我陪产。
“你老公呢?”她开玩笑。
“在来的路上,”我摸着肚子,“就是有点慢。”
我们都笑了。
那是一个周二的夜晚,我正和苏晴看一部老电影,突然感觉下身一阵暖流。
羊水破了。
苏晴跳起来,手忙脚乱:“要、要生了?不是还有两周预产期吗?”
“宝宝等不及了。”我反而很平静,“叫车,拿待产包。”
去医院的路上,宫缩开始规律起来,一阵紧过一阵。我握着苏晴的手,深呼吸,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我要当妈妈了。
一个人,也可以当妈妈。
到了医院,检查,开指,进产房。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苏晴被拦在门外,我一个人躺在产床上,听着医生的指令,用力,呼吸,再用力。
疼。撕心裂肺的疼。
但在那疼痛的间隙,我眼前闪过很多画面:十八岁离家时父亲愧疚的眼神,二十岁在图书馆熬夜备考的灯光,二十二岁第一次走进顾氏大楼的忐忑,二十五岁在顾承渊公寓里看着窗外万家灯火的孤独,二十八岁在订婚宴后台递出辞呈的决绝……
然后,是一声嘹亮的啼哭。
“恭喜,是个女儿。”护士把一个小小的、红扑扑的肉团放在我胸口。
她那么小,那么软,眼睛还没睁开,却本能地往我怀里钻。
我抱着她,眼泪汹涌而出。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充实感。
像是漂泊了二十八年的灵魂,终于找到了锚点。
护士说:“宝宝很健康,五斤八两。妈妈也很棒。”
我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轻声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我的宝贝。”
“从今天起,妈妈会保护你。”
“用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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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相亲角的重逢(二)
女儿取名沈念安。
念,是纪念。纪念这颠簸却终得平安的孕期。
安,是期盼。期盼她一生安稳,不再经历我所经历的风浪。
出院那天,苏晴开车来接。她把后座铺成了柔软的婴儿床,小心翼翼地把念安放进去,然后扶我上车。
“回家喽。”苏晴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我,“当妈的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春天来了,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像柔软的云。
“像重生。”我说。
是真的。身体虽然疲惫,但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被女儿彻底融化了。看着她睡梦中无意识的笑,听着她细弱的呼吸声,我觉得自己可以对抗整个世界。
回到家,生活进入了新的轨道。喂奶、换尿布、哄睡,循环往复。睡眠被切割成碎片,黑眼圈深重,但心里是满的。
李默给我放了四个月产假,工资照发。团队的工作暂时由我提拔的下属代理,每天和我同步进度。一切都在正轨上。
直到念安满月那天。
我订了一个小小的蛋糕,苏晴带来一束花,我们在家里简单庆祝。念安穿着红色的连体衣,躺在摇篮里,挥舞着小手。
“来,给我们小念安拍张照。”苏晴举起手机。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和苏晴对视一眼。这个地址,除了她和李默团队几个人,没人知道。
“我去看看。”苏晴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谁?”
“顾承渊。”苏晴压低声音,“还有……他妈。”
我心脏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开门吧。”我说。
门开了。
顾承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礼物袋。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西装还是笔挺的,但整个人透着一种颓败的气息。
周岚站在他身后,手里也拎着东西,表情复杂。
“沈小姐,”周岚先开口,“听说宝宝满月,我们……来看看。”
“请进。”我说。
他们走进来。小小的客厅因为多了两个人,显得有些拥挤。顾承渊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摇篮里的念安,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又忍不住看回去。
“是……女孩?”他声音沙哑。
“嗯。”
“像你。”他说。
我没接话。苏晴警惕地站在我身边,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周岚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些婴儿用品,还有给宝宝的满月礼。”她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放在桌上,“一点心意。”
“顾夫人,礼物可以留下,红包不必了。”我说。
“收下吧。”周岚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就当……让我这个做奶奶的,尽一点心意。”
气氛僵持。
摇篮里的念安忽然哭了起来。我立刻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轻声哄着。她在我怀里慢慢安静,小脸贴着我的胸口,又睡着了。
这个过程中,顾承渊一直看着。他的眼神贪婪又痛苦,像沙漠里濒死的人看见绿洲。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念安。”
“念安……”他重复了一遍,苦笑,“好名字。”
周岚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说话。
顾承渊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沈清,我今天来,是想正式地……道歉。”
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九十度,标准的、郑重的鞠躬。
“过去一年,我做错了太多事。我不该用威胁的方式逼你留下,不该撕掉孕检单,不该用你的家人施压,更不该……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选择站在你的对立面。”
他的声音在发抖。
“孩子出生,我没有尽到一天父亲的责任。你怀孕、保胎、生产,我都不在身边。我是个混蛋。”
我抱着念安,静静听着。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也不奢求你能原谅我。”顾承渊直起身,眼睛红了,“我只求你一件事——让我见见孩子。偶尔,一次也行。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不会纠缠你,我只是……想看看她。”
他说得很卑微。
是我从未见过的卑微。
苏晴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但没说话。
周岚也开口:“沈小姐,承渊这段时间……过得不好。和苏家的婚约彻底解除了,赔了一大笔违约金。董事会那边对他很不满,几个大项目都交给了别人。他爸气得住院,到现在还不肯见他。”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说。
“是,是他活该。”周岚点头,“但你看他现在……整个人都快垮了。我知道他没资格要求什么,但孩子毕竟是顾家的血脉……”
“孩子是我的。”我打断她,“法律上,我和顾承渊没有任何关系。他没有签字承认,也没有尽过义务。所以,孩子只是我沈清的女儿。”
顾承渊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明白。”他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请律师拟的声明。我自愿放弃对沈念安的一切权利主张,包括探视权、抚养权、继承权。我已经签了字,也公证过了。”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另外,这是我个人名下30%的顾氏股份转让协议。”他又拿出一份文件,“转给你。不是补偿,是……给孩子的保障。这部分股份每年的分红,够你们母女衣食无忧。”
我震惊地看着那两份文件。
放弃一切权利。转让30%的股份。
顾氏30%的股份,市值至少几十亿。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
“或许吧。”顾承渊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这几个月我想明白了。钱、权、地位,我都有了,但我一点都不快乐。每天醒来,想到我失去了你,失去了孩子,我就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
他看着我怀里的念安,眼神温柔得像水。
“沈清,我不求你回到我身边。我只希望……你和孩子能过得好。这些股份,就当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念安细弱的呼吸声。
我看着顾承渊。这个我曾经爱过、恨过、畏惧过的男人,此刻像个掏空了所有的躯壳,站在我面前,双手奉上他半壁江山。
荒谬。太荒谬了。
“顾承渊,”我慢慢地说,“你知道我不会要的。”
“我知道。”他说,“但这是我必须给的。”
“如果我收了,就等于承认了你和孩子的关联。”
“你可以不承认我。”他的声音低下去,“只要你和孩子过得好,我怎么样……无所谓了。”
周岚在旁边抹眼泪。
苏晴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说:“清清,这股份……你真的不要?几十亿啊!”
我摇头。
不是清高。而是我太清楚,一旦收了,就等于和顾家重新绑在一起。那些股份带来的不只是钱,还有无穷无尽的纠缠、算计、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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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的,是干干净净的人生。
“文件你拿回去。”我说,“至于见孩子……等念安大一点,如果她愿意,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但前提是,你不能打扰我们的生活,不能以父亲自居,不能试图用任何方式影响她。”
顾承渊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我明白。谢谢……谢谢你。”
他深深看了念安一眼,那一眼仿佛要用尽毕生的力气。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承渊,”周岚叫住他,“你不再抱抱孩子?”
顾承渊停在门口,背影僵硬。他回过头,看向我,眼神里有渴望,也有怯懦。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动作僵硬地、小心翼翼地从我怀里接过念安。那么小的一个婴儿,在他宽阔的臂弯里显得更小了。他低头看着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念安忽然睁开了眼睛。
新生儿视力还模糊,但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顾承渊,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顾承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念安的衣服上。
他慌忙擦掉,但越擦越多。这个曾经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肯示弱的男人,此刻抱着女儿,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念安说,还是对我说,还是对自己说,“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周岚也哭了。
苏晴别过脸去。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片苍凉的平静。
太迟了。
有些伤害,不是眼泪和道歉就能弥补的。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在那里。
顾承渊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他把念安小心翼翼地还给我,手指眷恋地摸了摸她的小手。
“她很温暖。”他说。
然后,他再次鞠躬。
“沈清,谢谢你生下她。”
“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
“祝你们……幸福。”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回头。
周岚追了出去。
门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念安又睡着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苏晴长出一口气:“我的妈呀……我刚才差点以为你要心软了。”
“不会。”我说,“我只是……可怜他。”
“可怜他?他可是顾承渊!”
“所以更可怜。”我看着怀里的女儿,“拥有了全世界,却弄丢了最该珍惜的东西。余生都要活在悔恨里,这不是可怜是什么?”
苏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股份,你真的不要?几十亿啊!”
“不要。”我说得很坚定,“我要的,是自己挣来的每一分钱,是自己打拼出来的事业,是和女儿干干净净、没有包袱的未来。”
“可是……”
“晴晴,”我打断她,“你知道为什么顾承渊最后会输吗?”
“为什么?”
“因为他始终觉得,钱和权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我轻轻拍着念安,“但他不明白,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回来的。比如真心,比如信任,比如……一个被你伤害过的人,重新站起来时的尊严。”
苏晴看着我,眼神复杂。
“清清,你变了。”
“是啊。”我笑了笑,“变成更好的自己了。”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樱花落了满地,像一层柔软的雪。
我抱着念安,走到窗边。
“宝贝,你看,春天来了。”
“妈妈的新生活,也开始了。”
---
【第六章·完】
三个月后,我以合作方代表的身份,坐在了顾氏集团的谈判桌前。
对面,顾承渊看着我,眼底有血丝,声音沙哑:“沈总,别来无恙。”
我微笑,递过合同:“顾总,请签字。”
他签完字,忽然说:“我快死了。”
我抬眼。
他递来一张诊断书:“胃癌,晚期。”
“你得偿所愿了。”他说,“我快死了,求你……让我最后陪陪孩子。”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诊断书上冰冷的字迹,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我说——
“顾总,生死有命。”
“但我的女儿,不会成为你临终的慰藉。”
“这份合同签完了,合作愉快。”
“再见。”
我起身,离开。
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而我的路,在前方。
在念安咿呀学语的笑声里。
在我亲手挣来的、干干净净的未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