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便是春闱。
出于避嫌,承安侯府和长公主府都没有去送考。
反倒是林姨娘,突然请了众人去她的院子,顾清瑶便猜到,她是打算开口了。
众人到的时候,林姨娘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人到齐了,才起身跪在地上。
这可把云氏吓了一大跳。
“你这是做什么?身子那么弱还跪着!”
云氏急忙上前要扶起林姨娘,却被她阻止。
“姐姐,今日就容我跪着说完吧。”
见状,云氏只是愣了愣,还是依了她。
见承安侯毫不意外,林姨娘笑得有些苦涩,“从前我只是猜测,侯爷或许是知道了什么,今日也算证实了。”
就在云氏听得云里雾里时,林姨娘娓娓道来:
“我本名郑卿玉,颐川人,家父郑彬,字九流,是随州太尉,也是二十年前文昭案的殃及者。”
承安侯瞪大眼睛,“可是那位写了泣天文的郑九流?”
“正是家父。因为不满先帝为了抑制新政而施行的福田税,他写了那篇泣天文,惹了先帝不悦,被贬至随州。后来,因为坚定拥护惠懿太子,被视为同党,文昭案被问罪羁押,在惠懿太子死后遭到清算。”
林姨娘双眼含泪,“我爹在写那篇泣天文的时候,就预感到会出事,所以将那时刚有身孕未曾显怀的我娘明面上休回老家,实则是送去了江州。我爹只我一女,我娘为了护住我,喝了药提前将我生下,之后拖着孱弱的病体,去送了我爹最后一程,在刑场撞刀自尽,用自己的命打消了那些人满门清算的念头。”
“我听说过文昭案,具体虽不知情,但我知道那年死了很多人,整个朝堂上下基本上都换了一遍,知道的人都讳莫如深,不肯详谈。只是没想到,玉棠竟也是其中一人。”云氏捂着嘴,“难怪你不肯出门,你是不想被人发现身份。”
“父亲,眼下林姨娘开口了,您打算如何?”
顾清瑶的话,让承安侯陷入了沉默。
云氏和林姨娘也紧张地看着他。
“我大抵猜到你来历不凡,但没想到会是这般。”
良久,承安侯道:“文昭案至今都无人敢提,最大的原因就是先帝亲自下旨,将一干人等全部下狱,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为首的两人,更是处以极刑,一个是时任太傅的夏文远,一个是时任刑部尚书的顾昭。”
说着,承安侯看向顾清瑶,“没错,就是浔阳顾氏大房所出的顾昭。从他决定推行新政的时候,他就预感到自己的下场不会好,于是写了断亲书,从顾氏族谱抹去了自己的名字,无论顾家宗亲如何劝阻,他始终不肯回头。也正因为如此,先帝只诛杀他一人,未曾连累顾家。不过,顾家到底还是受了影响,听说顾家大房自那以后便整体脱离了本家,去向不明。”
“我竟从不知道……”
顾清瑶愣在原地。
顾家大房,对她而言确实很陌生,无论是顾衍还是长公主,都很少让她接触浔阳顾氏,只幼时带她回去过一次而已,只是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当年文昭案牵连甚广,用血流成河来形容都不为过。惠懿太子想要推行新政,以夏文远和顾昭为首的几位大臣极力拥护,新政试行了不到十天,便有奸臣进言,声称新政乱朝,再加上当时确实损害了不少人的利益,好些都是先帝近臣,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百姓们也不敢随意参与,倒是一些文人墨客写了好多文章支持新政,但无一例外都没落得好。”
承安侯说起那一段往事也有些唏嘘。
“玉棠,从一开始我便知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但见你并未做危害侯府之事,便也不曾计较。”承安侯突然敛了神色,“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是如何接近我的?”
林姨娘咬了咬唇,歉意地看着承安侯,“侯爷,请恕玉棠不能说。我对侯爷和侯府并无恶意,盛京似我这般的女子不少,我们都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亡故之人平反。”
见她不肯说,承安侯也不再追问。
“今天你既然自曝来路,想来是下了决心吧。”
云氏伸手握住她,“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也要告诉侯爷给我啊,我们总能帮到你,无论报仇也好、报恩也罢,我们到底是一家人,有什么好瞒着呢。”
“我会断了跟她们的联系,但我希望侯爷能答应我一件事情。”林姨娘看着承安侯,面露乞求,“侯爷,以我的能力,我是没有办法为父亲平反的,但侯爷可以。若是日后推翻了冤案,还请侯爷帮我父亲洗清污名!”
林姨娘说罢,竟直接跪在地上磕起了头。
承安侯急忙扶起她,“你这是做什么?从前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自然是要出力的。更何况,文昭案牵涉到的人那么多,如此大案,必定是要费些时间和力气才能平反的,还请你务必再等等。我答应你,只要文昭案可反,我一定为郑大人洗刷污名。”
林姨娘泣不成声。
“日后就安心住下来吧,还如从前一般。”云氏心疼地看着她,“这么多年,你心里藏着这么大的秘密,一个人撑了那么久,真的是苦了你了。”
林姨娘微微摇头。
“今日内你也劳心费神了,就早些休息吧。”
承安侯看了一眼顾清瑶和云氏,“我们也该回去了。”
顾清瑶猜到承安侯有话要说,于是跟了上去,果然看见承安侯负手站在院子外面,正在看着她。
“这件事情,你知道多少?”
承安侯审视的目光紧盯着顾清瑶。
林姨娘瞒了这么多年,怎么偏偏选在今天和盘托出?今日来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不解,只她一脸了然,他便知此事定与她有关。
若是换做旁人,他可能不会在意,可偏偏,林姨娘是他的妾,是他儿子的生母,是跟了他这么多年的女人,由不得他不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