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 >  三尺莫问 >  一百七十三·妖雾横(7)

天塌地陷,海沸山崩,瀛洲岛好似一叶扁舟,在怒海中颠簸不休,几欲倾覆,巨石滚滚如雷,岩林成片摧折,地裂刹那成壑,火山轰然爆发,家园眨眼毁于一旦,万灵却仍困于大妖编织的幻梦中,徒劳哀哭。

然而此刻通天彻地的大能们已无暇再施以援手,天裂蛮横地摧毁了秩序,本已稳定的归墟裂缝竟再次暴动,比先前更为疯狂,合十位化神之力的锁界大阵都压不住,一张硕大的吞海之口在海面缓缓张开,与穹顶天裂隔空相望。

江清以忘形为介,白绫一展千里,如玉龙盘桓,环绕归墟裂缝翻腾游走,竭力压制空间紊乱,青虚也面色铁青,指诀疾变,转封为镇,鳌极镇海柱应声再涨万丈,化作顶天立地的巨柱,勉强稳住了濒临崩毁的天地。

浑天面前,无人顾得上再分神对付丹魄,大妖趁机脱身,顷刻不知所踪,唯见血海红得扎眼,红雾深处渐渐飘出了虚实难辨的窃窃私语声,仿佛有万千幽魂藏身雾中。

眼见大祸临头,祭天台上但凡清醒之人,皆在想方设法唤醒同伴,然而丹魄所织幻境并非凭空编造,乃是货真价实的记忆,因其真实,更加难解,外来的记忆如洪水冲刷魂魄,混淆事实,模糊本我,直至彻底分不清孰真孰假,最终成为她的美餐。

谢香沅依靠灵犀术将自己的神识探入对方识海,逐个唤醒被困之人,此法虽有效,却实在太慢,更别说不知是不是她心境不稳,以往得心应手的法术也变得极难维持,地动山摇间,只听“砰”一声巨响,青玉台面骤然崩开,整座高台从中裂分为二,谢香沅瞳孔一缩,仅此瞬息分神,指尖灵光便如风中残烛,倏然熄灭了!

“……娘的。”谢香沅功亏一篑,咬牙切齿地深吸了口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只是她,无论符还是术,众人曾经信手拈来的神通全变得难以施展,不是崩溃就是失控,几个开光甚至连最简单的定身法都使不出来,一身修为凭空消失,无不心慌意乱,被方才那阵突然袭来的地动摔得七荤八素,差点掉下山去!

朱英快步上前,单膝跪下:“师姐,让我试试。”

“试什么?”

“用我的剑意。”朱英拿起未出鞘的莫问,将剑锋抵在那昏迷之人的灵台处:“我的剑中有一往直前之意,能撕破幻境,也许能帮他清醒过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亲身试过,很有用。”

谢香沅蹙紧了眉头:“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剑是破道。”

朱英颔首,她便牙疼似的抽了口气——拿破道的剑意灌合道修士的灵台,这是什么馊主意。

别人或许不知,她可亲手收过朱英的元神剑,清楚这小丫头平日看着挺正常,拿起剑来却浑似换了个人,剑意凶神恶煞又癫又狂,她一剑下去,指不定给人道心捅得摇三摇,简直是以毒攻毒!

然而形势危急,谁也说不清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们求稳妥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谢香沅没犹豫太久就答应下来,并指身前,凝神念咒道:“来,我为你护法。”

朱英也不客气,阖眸酝酿片刻,骤然睁眼,眼底惊雷一闪,一招取月刺进对方心口,剑气被剑鞘尽数收敛,唯余凶悍的剑意贯入心神,直把那人捅得哆嗦了一下,猛地掀开眼皮,醒了。

谢香沅察觉到什么,面露惊讶:“你不受影响?”

朱英又点了点头:“可能因为我的剑是破道。”

曾经有人告诉过她,浑天之内没有天理地律可言,然而她还是挥剑斩下了他的头颅,如今想来,大约正是这个原因。

合道求诸于天,破道求诸于己,只要她心不乱,剑就不会软,至于眼下众人的法术失灵,恐怕也是因为浑天出世,搅乱了天道。

……苍天已死,原来是这个意思。

哪怕旁人不曾怪罪,朱英心中也始终认为她是放出浑天的罪魁祸首,念及此处,面色又凝重了三分,不再多作解释,冲地上惊魂未定的三清师兄微微颔首,马不停蹄地起身,去捅下一位受害者的心窝子了。

天裂依然横亘穹顶,仿佛一只漆黑的眼眸,无悲无喜地俯瞰着地上虫豸徒劳的挣扎,归墟之门已膨胀至岛屿大小,表面出现了急剧变幻的尖峰,远远望去,好似一团血海之上疯狂颤抖的海胆。

有人忽然失声惊呼:“等等,裂缝在动?为何比先前近了?”

郎丰泖猝然变色,一个箭步冲到高台边缘,凝目细看片刻,咬牙骂道:“不是裂缝在动,是瀛洲在动,那鬼东西在拽着瀛洲往它嘴里去!”

即便横跨千里,瀛洲也是一座海上浮岛,如此规模的空间乱流已经足够牵引其随波而动,且不说离了落足之地,岛上万千生灵要如何渡海逃生,凭归墟裂缝如今的紊乱程度,若当真吞下整座瀛洲,恐怕顷刻就会爆炸!

江清身在距离裂缝最近处,早已察觉,然而归墟混乱至此,已非他可以遏止,哪怕使尽浑身解数,亦不过杯水车薪,拆东墙补西墙地暂缓其势罢了,身形一晃,又向后急遁出十丈,同时凌空虚虚一拽,缠绕黑洞的玉龙猛地甩尾,疾速向外游出,堪堪避开了骤然膨大的巨口,这才终于能喘口气,气息已明显紊乱,额头亦浸出了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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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血海陡然掀起滔天巨浪,乍一望去,简直像是一片连绵的山脉拔地而起,轰然撞上山石,硬生生推着瀛洲往裂缝的方向移了几寸!

混账丹魄!

江清瞳孔骤缩,空间裂缝尚在扩张,一毫一厘都关乎性命,丹魄吞噬了沧溟,便学会了一位化神修士的所有神通,眼看着片刻功夫间,又一重遮天巨浪排空而起,哪怕淡漠如他,此时也想破口骂人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雪白的身影仿佛沧海遗珠,凌虚跃空,扬蹄一跺,寒潮刹那冰封千里,万丈狂澜顿止于空,冻成了一堵接天连地的巍峨高墙,矗立在瀛洲之后!

银鳞映亮了海波,身形如梭的大鱼破水而出,轻盈掠过裂缝,一声常人无法听闻的低沉嗡鸣后,裂缝外的万千棘峰瞬间平息,被强行收拢,化作黑洞表面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江清面露惊讶:“你们……”

不是不帮人类么?

倏忽没好气道:“天都被你们捅破了,再不出手等死么?少废话。”

又一道疾影猝然腾至高空,掌生九指,面覆六瞳,模样似虫又似人,天光倏尔闪过,在她脚下山川间拖出一团巨大的虫影。

“说实话,我看她不顺眼很久了。”

风恙幽幽道,乌青的瘴气如决堤洪流,自虫影向四面八方倾泻而去,与血雾绞缠厮杀,生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尖密嘶声,所过之处,灵兽如遭万蚁噬心,浑身剧颤,冷汗淋漓,几近濒死,过不了一时三刻就会醒转。

“……吃了也不消化,吃什么就变什么,恶不恶心?”

拿致命的瘴毒硬生生把陷入幻觉的魂魄逼醒,这才是真正的以毒攻毒!

兽主的手段太过霸道,人族受此一遭,不死也得脱层皮,祭天台上众人脸色都变了,幸亏那瘴气到达蓬莱山外便停了下来,不再向人界侵染,众修士方才松一口气。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苍穹之上,勾陈发出一声震怒清啸,修长的脖颈竟被压得弯了下去,天裂顷刻再撕开三分!

朱英曾翻阅过与浑天有关的典籍,可相关记载皆是三千年的传说,语焉不详,真伪难辨,只知其为“大不祥”之兆,每逢现世必有大灾,然究竟是何等大灾,却无从得知,而今终于亲眼目睹,方知其骇人听闻。

只见湖沼干涸,流沙沸腾,冰川迸出岩浆,死尸顿作白骨,天地间井然有序的周流循环已然崩溃,沧海桑田皆如儿戏,飞禽走兽仓皇奔逃,却不知该逃往何处,只听“轰隆”一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中贯穿了瀛洲,瞬间撕裂成百里大壑——瀛洲要断了!

朱英已经帮忙唤醒了大半三清弟子,见状眸光一凛,直截御剑腾空,正欲往外飞去,又被宋渡雪一把拉住:“去哪?”

“下山,接人。”朱英头也不回道:“最坏的情况,可能要逃。”

宋渡雪心头一跳,五指无声收紧,还未来得及开口,朱英已经按耐不住焦急,手腕一翻挣开他,莫问长啸破空,一头扎进红雾深处没了踪影。

眼看着娘亲竟然撇下他跑了,霸下都急得忘了害怕,钻出壳来就抬腿想追,却被宋渡雪搂着脖子按住,默默垂下眼帘,自言自语似的轻声呢喃:“别去……不要妨碍她,不要妨碍她。”

从蓬莱山巅至山脚,全力御剑不过几十息,待朱英冲下来一看,才知此地为何静谧非常——尸横遍野,活人尽数陷于丹魄的幻境,周身无知无觉地长出了珊瑚,哪怕落石如雨,屋宇倾颓,也无能为力,只是在梦中被砸成肉泥。

几百个既没有金丹、又没有靠山的无知诱饵,凭自己永远无法挣脱,又等不来神仙大能的慷慨相助,除了等死又能如何?

朱英神识极速扫过,身形微顿,悬于一片狼藉的桃源村上空垂眸俯视片刻,足下一点,腾身高高跃起,双手握紧莫问,剑未出鞘,元神剑却赫然当空,灿白的剑光如惊雷乍破浓雾,挟着万钧雷霆轰然砸落,怒不可遏。

斩妄!

诛邪剑凶悍的剑气刹那撕裂妖雾,电光如雷蛇游走十里,钻入活人体内,激得人浑身一颤,剑意张狂万分,所向披靡,若有力不从心者,或许能借此挣脱束缚。

一剑挥出,朱英再不停留,身形一闪,径直冲向深林中隐秘的小院,如一道疾风刮开院门,见三人皆安然无恙,仅是神色惴惴,总算松了口气:“跟我走。”

朱菀脸上一喜:“去归墟吗?”

“不,逃命。”朱英不甚熟练地掐了个诀收起芥子小楼,语速飞快地叮嘱:“出去守好心神,不要胡思乱想。”见朱慕还站着不动,也不废话,直截冲过去掳人:“快走,还愣着做甚?”

“等、等一下,你看。”

朱慕摊开手掌,一枚白子正静静躺在其间,但不同于以往,那棋子中的光点竟然偏向一侧,幽光闪烁,不论如何旋转都不改方向,仿佛被什么吸引。

“那边有什么?”

朱英眼神陡然锐利,沉声吐出两字:“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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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劫尘所指,悬浮于海中的漆黑巨球猛地一颤,仿佛吹胀的皮球般肉眼可见地急剧膨大,江清瞳孔猛缩,登时双掌合十张开结界试图阻拦,厉声喝道:“糟了,灵脉!”

瀛洲岛乃是东海灵脉枢纽,故而灵气尤其充沛,但如今陆地崩断,深藏地底的灵脉亦被强行撕裂,喷薄而出的浩瀚灵气被裂缝鲸吞海吸,竟成了此刻最要命的导火索!

“不成、拦不住!”

倏忽已经使出了全力,眼底漩涡疾旋如轮,浑身银鳞闪闪似月华流光,仍然遏制不住那裂缝扩张,怒喝道:“你们那山主呢?他就没有道心吗?!”

江清也算是山主的弟子,正因清楚他的道,所以从未寄希望于得他相助:“有,但与此无关。”

倏忽简直难以理解:“瀛洲都要毁了还无关?”

“无关。”

“什么无关,我看他就是已经疯了!”倏忽急怒交加,口无遮拦地骂道:“我早发觉不对,当初若不是尊主不允,我已经除掉……”

话音未落,一道裂天巨响轰然炸开,淹没了世间所有声响,散于瀛洲各处的化神与兽主齐齐骇然仰头,便见天裂如被混沌巨斧劈开,裂痕边缘扭曲蠕动,仍在持续向外侵蚀,陨星似暴雨倾盆,拖着熊熊的焰尾坠入汪洋,四海齐震,海啸滔天,鳌极镇海柱接连崩塌,勾陈璀璨的麟角被浑天吞噬,发出一声痛吼,猛地摆首挣扎,那璀璨的独角竟然在众目睽睽下折断了!

“轰!!!”

一颗流星坠落在十里之外,顷刻将冰墙砸得粉碎,贯穿瀛洲的地裂经此一撞,急剧撕大,几乎整片陆地悍然裂为两半,灵气疯狂喷涌而出,又瞬间被海中巨口吞下,瀛洲此刻恰似一艘从中断裂的巨船,眼看就要沉了!

九死一生之际,山主终于出手了。

天地间溃散的无主灵气仿佛被什么引导,极速归拢,压回灵脉之中,山石倒滚而上,河水逆涌归源,四分五裂的山川湖泊竟被强行扭回原位,弥合如初,就连四散惊逃的鸟兽亦在此刻齐齐顿住,陡然恢复了平静,纷纷归巢还穴。

然而这都不是最古怪的,最古怪的是人——祭天台上百来位修士,无论元婴开光,竟齐齐闷哼一声,头脑发晕般抬手扶额,修为越高反应越强,谢香沅竟然晕得站不住,差点平地跌倒!

朱英方才回来就瞧见这一幕,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她:“谢师姐?”

“不对劲……”谢香沅眉头紧蹙,急促喘息道:“瀛洲山主的能耐,不对劲。”

即至此时,山主的第一句话,终于隆隆响起,震如雷鸣,天上地下,无处不闻,不含任何喜怒,仿佛命令,威严得不容置疑:“勾陈,我要你的灵。”

“……我早已告诉您了,尊主。”

丹魄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轻得像一道叹息:“他真正想擒的,从始至终都是您。”

“何等无耻,他居然以瀛洲为质威胁您,您可以不答应,就像对我一样,也把他当作耳旁风,他奈何不了您,哪怕您受了重伤……但是您忍心么?”

归墟裂缝蠢蠢欲动,瀛洲悬于其侧,危如累卵,全赖山主的力量才得以保全,只要他收回力量,不需一时三刻,千里江山,亿万生灵,都将毁于一旦。

麒麟,仁兽也,不履生虫,不践生草,一蚁之微犹存恻隐,如何能见遍野之死、闻万灵之哭呢?

勾陈默然不言,万籁俱寂的几息之后,巍峨的神兽迈开前蹄,凌虚自九霄云巅奔跃而下,身后灿金色的灵光绵延奔涌,化作一条横贯苍穹的长河,浩浩荡荡朝着浑天倒灌而去,溢出的流光化作金雨洒落,所及之处,焦土愈合,沃野千里,草长莺飞,生生不息。

他在散灵补天。

无人开口,兽主们也尽数沉默了,然而瀛洲大地上乖顺如提线木偶的万灵却齐齐顿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虫蚁伏地,游鱼悬波,百兽俯首顿足,飞鸟敛翅落泪,就连漫山草木亦无风自吟,悲戚哀哭。

“……为护万灵而生,亦为护万灵而死,苍生载于您肩,天地承于您脊,可是您自己呢,您自己在哪里?难道您没有自己么?”

丹魄困惑地喃喃道:“不对,我知道您的魂灵中还有一道未曾言明、却始终涌动的暗流,尊主,我曾听见过,在您最深的梦里……那是什么?一道遗憾,或是愧疚?把它给我吧……我知道那是您的心。”

勾陈始终置之不理,待他奔腾千里,合天裂,定归墟,镇东海,最后重新踏上这片他守护万年的土地时,身形却已在曦光中朦胧虚化,仅剩下一尊高逾山岳的元神。

只见他缓缓屈膝,伏跪于大地上,环顾四野,煌煌金瞳光华万丈,世间绝无一物可及,巍然照彻山河表里,将一草一木尽收眼底,良久过后方才回首,落在祭天台上。

霸下又吓得一个激灵,但或许是察觉到那双眼底的万重慈悲,竟然没有再缩回壳里去,只是往宋渡雪身后躲了躲。

朱英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亦有许多话想说,然而禁制在身,连嘴唇都分不开,徒劳与他对视片刻,却见那寿逾万载的神兽无声垂首,不知为何,竟然阖眸落下了一滴泪。

祭天台上众人皆呼吸骤停,心神剧震,不敢动弹,唯有霸下不解其意,疑惑地探出个脑袋:“嘤?”

泪珠倏然划过长空,流星般拖曳着金芒飞至新生的神兽面前,悬停于半空,璀璨宛如太古凝光。

霸下被其光辉吸引,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凑近观察片刻,又是瞧又是嗅,似乎想弄清此乃何物,半晌过后,大抵一无所获,于是忽然张开嘴,分叉的长舌一卷,将那滴眼泪卷进嘴里当糖吃了!

宋渡雪瞳孔顿时一缩,简直想当场伸手掰开他的嘴:小混蛋,这岂是能往嘴里送的东西?!

而勾陈已不再动弹,元神亦散作流光飘散入天地,朱英最终没能越过大乘设下的禁制,目光微动,神色恸然,终于开口,低低地道:“尊主……对不起。”

谁知勾陈不仅听见了,甚至回答了,一道唯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在识海中沉沉响起,心照不宣地宽慰道:“天地周而复始,该有此劫,吾命数已尽,亦非汝之过……”

“去吧。”

无量金光自他元神中散出,包裹住万千生灵,尽数送入空间裂缝之中,随后缓缓沉降,聚拢收束,彻底封死了归墟之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