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乱流之中,凝固的规则如同无形的蛛网,将陈九牢牢束缚。
那灰袍无面者的手掌虚握间,陈九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这不是力量的碾压,而是存在根基的动摇。
但陈九并未慌乱。
混沌领域之内,两颗源初之种同时亮起七彩光芒。
一为建木之根所得,蕴含生命与演化之力;
一为归墟之眼所夺,承载毁灭与循环之机。
两种看似对立的本源规则,在混沌之道的调和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阴阳轮转。
陈九缓缓开口,声音在凝固的虚空中异常清晰,“混沌包容万有,亦包容无有,你要否定我的存在,便需否定混沌本身——而混沌,本就包含被否定这种可能性。”
话音落下,陈九周身气息骤变。
灰蒙蒙的混沌气流开始分化——一部分变得比虚空更虚,仿佛要融入那无面者的概念否定之中;另一部分却凝实得如同开天辟地之初的先天之物,坚不可摧。
两种状态在他身上同时存在,却又彼此独立,形成了某种违背常理的叠加态。
无面者那空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波动——一丝极细微的惊讶波纹。
“你竟已触摸到了根源之门?”
灰袍人收回手掌,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
“但这只会让你更加危险,混沌若失控,今日,你必死。”
门内,深不见底的“空无”开始涌动,仿佛有什么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存在正试图跨越界限。
陈九心念电转。
硬拼绝非明智,这无面者的实力远超之前的两个,至少是合体境中的佼佼者,更掌握着诡异的概念能力。
而他虽有两颗源初之种加持,却终究只是炼虚初期,更重要的是——清徽子前辈危在旦夕,洛京局势岌岌可危,他不能在此纠缠。
“想杀我?”陈九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疯狂,
“那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混沌的不可预测。”
他做了一个让无面者意想不到的动作——双手结印,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将两颗源初之种的力量,强行注入周围凝固的虚空规则之中!
“你要做什么?”无面者厉喝,察觉到不对。
陈九眼中混沌之色流转如星河,
“我给你们加点杂质!”
轰!
以陈九为中心,一股无法形容的规则乱流爆发了!
这不是能量冲击,而是因果层面的污染——生与死、存在与虚无、过去与未来......无数对立的、矛盾的、本不该同时出现的因果,被混沌之力强行糅合在一起,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的画家,将一切色彩胡乱泼洒在洁白的画布上。
虚空凝固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到极致的“概念混沌区”。
在这里,前进可能意味着后退,存在可能表现为虚无,攻击的结果可能是治愈,一切逻辑与规则都失去了意义。
无面者闷哼一声,身形急速后退。
更可怕的是,那片混沌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仿佛有生命般向着无面者身后的那扇“门”蔓延而去。
“疯子!你会污染根源海的门径!”无面者终于变色,再也顾不上陈九,双手急速结印,将那扇由概念符号构成的门强行关闭、隔绝。
就在门关闭的瞬间,陈九身形化作一道灰中带彩的流光,不是向着洛京方向,而是反向冲入了更深层的虚空乱流——他要绕路!
无面者稳住身形,看着眼前这片逐渐平复但仍有后患的概念混沌区,又望向陈九消失的方向,空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五官轮廓,那是一张没有任何特征、却让人望之心悸的脸。
“混沌行者......必须上报大殿主。”他低声自语,身形逐渐淡化,融入虚空。
......
三个时辰后,洛京以东三千里,一处荒山野岭。
空间泛起涟漪,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踉跄而出,正是陈九。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鲜血不断溢出,周身气息紊乱不堪——强行制造概念混沌区,对他的消耗远超想象,更触动了与无面者交手时留下的暗伤。
“咳咳......”陈九单膝跪地,咳出几口带着规则碎片的黑血。但他眼中却闪过一丝庆幸。
总算是摆脱了。
那无面者太过可怕,若非他冒险制造混乱,恐怕真要被留下。
饶是如此,他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体内混沌本源震荡,两颗源初之种都黯淡了不少。
调息片刻,陈九勉强压下伤势,辨认方向后,再次施展遁术,朝着洛京飞去。
这一次,他谨慎了许多,将混沌感知扩展到极限,时刻警惕可能出现的拦截。
但出乎意料,一路平安,再未遇到虚湮圣界或无面者的阻挠。
一日后,洛京,皇城深处,混沌定界阵核心。
陈九盘膝而坐,双掌虚托。
两颗源初之种悬浮在他身前,彼此牵引,七彩流光交织成一片微缩的星河图景。
缕缕精纯的本源之力,如同实质的丝线,缓缓注入躺在阵法中央的清徽子体内。
这位琅琊山剑修的伤势,远比看上去更加凶险。
紫霄真君的虚无之力侵蚀了他的道基,无面者的攻击则在他的剑心上留下了难以愈合的裂痕。
最致命的是归墟魔骸的怨毒死气,正不断吞噬他残存的生机。
若非清徽子自身剑心通明、根基深厚,加之陈九及时赶回,以源初之力护住他最后一口心气,这位一剑光寒东海的剑道巨擘,早已魂归天地。
“剑心蒙尘,道基动摇……唯有以最纯粹的世界本源之力,温养其剑心,修补其道基,再辅以混沌之道的包容特性,化解怨毒死气。”陈九神色凝重,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这已不是简单的疗伤,而是规则层面的重塑。
他必须小心翼翼,既要保证源初之力足够强大以对抗三种截然不同的侵蚀,又要控制其不会损伤清徽子本就脆弱的经脉神魂。
时间缓缓流逝。
三日三夜,陈九未曾离开阵法半步。
明凰亲自守在外围,严禁任何人打扰。整个洛京都笼罩在一种既期待又紧张的氛围中——若清徽子陨落,不仅是一代剑修的损失,更是对抵抗联盟士气的沉重打击。
第四日黎明,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阵法中央终于传来一声微弱的剑鸣。
陈九缓缓收功,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但那双眼中,却流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
清徽子缓缓睁眼。
那双原本已黯淡的眸子,此刻重新焕发出清冷剑光,虽然依旧虚弱,却再无之前的死气沉沉。
他挣扎着坐起,看向陈九,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
“前辈不必多言,好生调息。”陈九摆手制止,
“剑心虽已稳住,但彻底恢复还需时日。我已将一缕源初之力封于前辈丹田,可助您缓慢修复道基。”
清徽子深深看了陈九一眼,那目光中有感激,有欣慰,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点了点头,重新闭目入定。
陈九走出密室,等候在外的明凰立刻迎上。
“如何?”
“性命无虞,但修为恐难复巅峰。”陈九如实相告,
“无面者的攻击,伤及了他对剑道的根本认知,即便痊愈,剑道境界也会跌落,想要重归合体,难。”
明凰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收敛:“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陈九,这几日你损耗过甚,需即刻调养。”
“无妨。”陈九摇头,“当务之急是清理内部,那七个世家,情况如何?”
提及此事,明凰凤眸中寒光一闪:“证据确凿,他们不仅与虚湮圣界有秘密联络,更暗中在洛京布置了数座可破坏规则稳定器的阵法,若非我们提前监控,一旦虚湮发动总攻,这些内应足以从内部瓦解洛京防御。”
“人呢?”
“已全部控制,关押在天牢深处,由黑鸮卫亲自看守。”明凰顿了顿,
“但他们背后,似乎还有一条更大的鱼——有人发现,这些世家的家主在过去三个月内,都曾秘密接触过一名来自西荒的神秘商人。”
陈九眉头一皱:“西荒?萧冉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暂时没有。”明凰摇头,
“自她出发后,只传回过一次平安信,此后便音讯全无。苏大家倒是昨日传讯,已抵达南疆深处,发现了疑似幽冥黄泉入口的线索,但那里规则极其混乱,且有虚湮活动痕迹,她正设法潜入探查。”
陈九沉吟片刻:“西荒情况复杂,虚湮经营日久,更有无面者潜伏,萧冉此去凶险异常,但眼下我们必须先稳住洛京,处理内奸,然后……南下。”
“你要亲自去南疆?”
“必须去。”陈九目光坚定,
“两颗源初之种在身,我能清晰感知到南方那颗种子的呼唤,比之前强烈了许多,苏大家虽强,但若遇无面者或虚湮殿主级人物,恐难应对。南疆之种,我必须亲自取回。”
他看向明凰:“至于洛京内奸……杀。”
一字吐出,杀气凛然。
明凰没有丝毫犹豫:“好,今日午时,皇城广场,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午时三刻,皇城广场。
七名世家家主及其核心成员共三十九人,被押至刑台,他们中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歇斯底里,有人试图辩驳,但在铁证面前,一切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明凰亲自监斩。
她没有长篇大论的宣判,只是当着洛京百官、将士、百姓的面,冷声宣布:“通敌叛界,罪无可赦,斩!”
刀光落下,人头滚地。
鲜血染红刑台,却没有引发太多骚动。
经历了连番战乱、目睹了家园被虚化的百姓,对这些为了一己私利出卖整个世界的叛徒,只有深深的憎恶。
行刑结束,明凰登上高台,声音传遍全场:“诸位,世界危亡,已至生死关头。但绝望之中,亦有希望——陈守园人已寻得源初之种,此乃我界存续之基!朝廷已开始大规模炼制源初灵种,即将投放各地,遏制虚化,恢复生机!”
“今日斩此叛徒,是为明志:此界生灵,宁战死,不苟活!凡有再敢通敌者,诛九族,绝祀典!”
“从今日起,大景王朝进入全面战时状态,所有资源,优先供给前线与灵种炼制;所有修士武者,皆需登记造册,听候调遣;所有百姓,当各尽其能,共抗外侮!”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此界存亡,不在天,不在敌,而在你我手中!”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呼声:
“战!战!战!”
“守护家园!誓死不退!”
“愿随殿下!愿随守园人!”
人心可用。
陈九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下方沸腾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但至少,内部初步统一了。
三日后,陈九伤势恢复大半,准备南下。
临行前,他再次来到混沌定界阵核心,将一颗由两颗源初之种共同凝练、蕴含了他一缕本命神念的“混沌源种”交给文墟老人。
“此物可稳定洛京方圆千里规则,若遇强敌来犯,激发其中力量,可暂时抵挡合体层次攻击。”陈九郑重交代,“此外,通过它,我们可随时联系。”
文墟老人双手接过,老泪纵横:“守园人放心,老朽必与洛京共存亡!”
陈九又看向明凰,两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等我回来。”陈九轻声道。
“一定。”明凰重重点头。
下一刻,陈九身形化作流光,直射南方。
炼虚境修为,加上两颗源初之种的加持,他的速度快到极致。仅仅半日,便已跨越万里山河,抵达南疆十万大山边缘。
刚踏入南疆地界,陈九便感觉到了此地的异常。
空气中的灵气不再纯粹,混杂着浓郁的死气、瘴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虚无波动。大地上,许多区域呈现诡异的半虚化状态——草木一半青翠一半晶化,山石一半坚实一半透明,仿佛两个世界的景象在此重叠。
“虚化的速度在加快。”陈九面色凝重。
他展开混沌感知,循着源初之种的呼唤,朝着南疆最深处飞掠。
途中,他见到了几处惨烈的战场遗迹。
有本土巫蛊修士与虚湮军队交战的痕迹,也有无面者那种概念切割留下的诡异伤口。
在一处山谷,他甚至发现了一整支虚湮小队的尸体——他们不是被外力杀死,而是仿佛从内部崩解了,身体化作了无数规则碎片。
“苏大家的手笔?”陈九眉头微皱。
这种死法,不像是水守一族的风格。
继续深入,环境越发险恶。毒瘴弥漫,毒虫横行,更有许多因规则紊乱而诞生的扭曲怪物。寻常元婴修士在此,恐怕都难以生存。
终于,在一处被当地人称为“鬼哭渊”的绝地边缘,陈九感受到了苏墨留下的微弱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