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承我大清九世之余烈，威德布于四海，四海万民欲为我大清之臣民，如婴儿之望父母。
彼浩罕小邦，不自量力，侵我大清疆土。今逆臣阿古柏授首，伪摄政王阿力木库尔殒命，浩罕妖氛星散，众正盈朝。
浩罕汗默罕默德.苏丹者，素怀忠义，愿携臣民，纳土归降，肯请陛下不弃番邦之鄙陋，以上国宽仁之心纳之，使藩王拳拳慕孺之心得沐王化，共享我大清之盛世，幸甚至哉。
臣邵全忠顿首百拜。
同治五年七月二十三。”
邵全忠头一次上了个文绉绉的折子，他没有师爷，是求现在军营里，唯一一位读书人吴子义帮忙写的。
不能提老毛子占了塔什干的事，要把浩罕汗纳土归降这件事包装得花团锦簇，就得大拍清廷的马屁。
这个恶心活邵全忠实在干不来，就算捏着鼻子写，也不知道写啥。总不能写我大清现在淮军的地盘欣欣向荣，值得人家投靠吧？这反心也太明显了。
折子后面附了浩罕汗的降书顺表，一起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嗯，到瓜州就改拍电报，原件倒是不急送到了。
…………
五天后，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
鬼子六一溜小跑从军机处送进来的电报，被老佛爷的丫鬟苹儿递进了帘子后面。
所谓垂帘听政，并不是老百姓家里的竹帘子，而是黄色的纱幔，半透明的。
御座这边比较黑，里面可以基本看清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因为当年南洋水师在镇江炮击湘军长龙军舰的事情，当时任九门提督的文祥曾经参过邵全忠。
现在文祥当了军机处领班，对邵全忠余恨未消，看到邵全忠报捷的折子就非常不情愿上奏。
不过恭亲王对此可积极得很，大清毕竟是我爱新觉罗家的，你瓜尔佳氏不积极，我可不能耽误这么重要的大事。
再说邵全忠也算我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麾下的大臣，这外藩要求内附，正经是我的业务。
鬼子六激动得后背都轻轻颤抖，多少年了，我大清内忧外患，军机处得到的基本全是坏消息。
现在邵全忠大军至喀什噶尔，把浩罕人吓得投降归顺了。嗯，当初破金陵的消息也是邵全忠传过来的，邵慰廷真是我大清的干城啊。
帘子后面静了一会，随即传来两宫太后的低声讨论，“帘中天语甚低”，听不清。
恭亲王忍不住了，一躬身，“两位佛爷，有外藩要求内附，这可是中兴之兆，臣建议，应该厚赏那个浩罕汗。”
帘后终于传出西太后如常的冰冷声音，“这天底下啊，果然就没有新鲜事。这小小浩罕国，也是什么辅政大臣专权，把国家搞得不成样子。要哀家说，还是皇帝的娘亲，才能真正向着皇上，要不然怎么能有咱们的同治中兴？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几位军纪大臣一起躬身附和，“皇太后圣明！”
“那个什么年幼的浩罕汗也怪可怜的，这么着吧，封他个忠顺王，让他搬到京城来住，在顺义潮白河边给他起个宅子，多赐点东西就是了。哀家心善，就见不得孤儿寡母的，被辅政大臣欺负。”
“谨遵太后懿旨。对了，邵全忠在附加的奏折里还说，虽然伊犁省平定了，但大军暂时不能撤，得把咱们新得的浩罕领土占稳了才能回来。微臣看西征款项富裕，可以准了这个奏请。”
“这事你们商量着办就得了。”
这个，邵全忠的附加奏折是自己写的大白话奏折，里面打着埋伏。
被老毛子占了的塔什干可也是浩罕国领土，这事清廷大佬们基本两眼一抹黑，到时候打起来，莫谓我言之不预也，朝廷可是准了的，嘿嘿。
早会结束，慈安也回去了。慈安虽然位尊，却于国事没什么大主意，现在已经基本是西太后理政的局面了。
小皇帝急匆匆去南书房“读书”去了，慈禧背着手四十五度望天，内心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淡定。
她给内附的浩罕汗赐宅子，一出口就选在顺义潮白河畔，只是因为那边的回忆很复杂。
六年前仓皇北逃，在潮白河边的经历真是一言难尽，偏偏不能跟任何人说。
当初急着灭口，派人杀了顺义快班的所有衙役，现在有点后悔了。
每次看到次子载仪俊秀的脸庞，总是回忆起当初的情景。现在不比当初，老公咸丰已经驾崩了，她人到中年，三十一岁，都守六年空房了。
慈安还在世，慈禧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大权独揽，说一不二，可不敢在后宫养什么壮汉。
高高在上的皇太后，夜深寂寞的滋味谁懂？
现在想来，那个年轻的衙役很俊秀嘛——可惜已经死了。
“小安子——”
安德海弯腰紧走两步，“奴才在。”
“给浩罕来的忠顺王修宅子的肥差就交给你了。”
“谢主子关照。”
“小安子啊，你可不能修新宅子就破坏原来的民房。当年啊，咱们随先帝爷北狩，在那地儿走过。潮白河边有个破房子哀家记得很清楚，就算年久失修坍塌了也不许拆，给我重新修立正了。”
“主子慈悲，您就放心，这事奴才一准儿给您办得妥妥的。”
“在潮白河边再给我修个别墅吧，有空我想回去看看那个地方，也方便我去看看浩罕忠顺王那家子孤儿寡母。”
“主子对内附藩王的恩德真是没说的，奴才这就去办事了。”
安德海又有发财的机会了，乐颠颠走了。
“苹儿啊，去南书房把仪儿叫来，我想他了。”
看着苹儿远去窈窕的背影，慈禧叹了口气。
自己为什么留她当身边宫女，就因为她跟年轻时候的自己有三分相似。
看到她，仿佛看到了十七岁刚入宫的兰贵人，
话说说满清皇帝可怜，后宫都是丑女的，是不了解历史真相。
咸丰可不是脸盲，封了杏花春、牡丹春、武陵春、海棠春四个来自扬州的清倌人当妃子，旗人妃子里唯一姿色尚可的懿贵妃住的地方叫“天下一家春”，这五个人被合称为“后宫五春”。
所以——为啥正宫慈安没儿子，懿贵妃却有儿子，道理其实很简单……
苹儿本名洛佩佩，出自当初内务总管文丰从扬州选的第二批清倌人。刚送进圆明园，还没见着皇帝面，英法联军就打过来了。
咸丰北狩仓皇，只带了杏花春和牡丹春两个汉人妃子，新来的一批清倌人被留在了圆明园的蓬岛瑶台。
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时候，她们幸运地碰到了有点良心的法国随军翻译官埃利松，被埃立松派马车送出了圆明园，送进了没有遭到抢劫的紫禁城。
等辛酉政变后，慈禧回到京城。她对这些当初跟自己争宠的妖女非常痛恨，统统撵进了冷宫。唯独留下了苹儿，当自己的贴身宫女。
看到苹儿，就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啊。
慈禧不能承认的是，其实苹儿作为专门培养的扬州瘦马清倌人，比当初的兰贵人更漂亮。
“额娘吉祥，一天没见，额娘你又年轻了。”
载仪可比他的傻缺哥哥聪明多了，打会说话起就油嘴滑舌，长得又俊秀，非常会讨慈禧喜欢。
小皇帝没事就被额娘训，这个次子却被宠溺得不得了，一下都没打过。
慈禧抱起已经六岁的儿子，仔细瞧了半天，叹了口气，“过几个月，等顺义潮白河边的宅子修好了，额娘领你去住两天，你必须得到那里祭拜一下。”
载仪再聪明也想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去顺义祭拜，不过能出宫去玩可太好了，皇帝哥哥天天坐在宝座上遭罪，就没这个幸运了。
…………
浩罕国，费尔干纳盆地东南端，费尔干纳山和阿莱山之间的峡谷出口，一队骑兵从里面冲了出来。
打头的三匹马，董福祥居中，左面是翠羽黄衫的喀丽丝，右面是浩罕国大胡子王宫总管高西木。
紧急营救浩罕汗的骑兵队伍日行一百三十里，刚刚穿出最难走的天山余脉峡谷。
董福祥转头关切地看着老管家，“老人家，你行不行啊，要不要休息一下？”
高西木喘了半天，坚定摇头，“权臣阿达雅儿受露西亚人蛊惑和支持，造反迫在眉睫，指不定什么时候动手。我受先汗王大恩，蒙托孤之重任，就是累死，也要以最快速度把朝廷天兵带到浩罕城。”
三人继续纵马，平原上奔驰，加快了速度，迅疾几乎赶上了斥候，高西木的随从一路上负责叫开各道关口。
身后，十一个营的甘军骑兵源源不断出峡谷山口，再后面，是四个营甘军步军龙骑兵，还没有入峡谷。
两天后，大军在高西木带路下，直接冲进浩罕城城门。
守城门的权臣手下猝不及防，根本不知道哪儿来的神兵从天而降，却完全不敢阻拦如此规模的军队。
远远地，听到汗王宫那边，已经响起密集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