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二太太嗔瞪他一眼,“没事我就不能来看自己的儿子了?亏你还是解元郎,说起话来一点都不知道保养人……”说话间丫头已经送了汤盅上来。

苏珩忙投降道,“是儿子说错话了……”

他有时觉得父亲能几十年如一日哄得母亲高兴也是个本事……换成他肯定是做不到的。

遂装出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问,“母亲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冰糖雪梨。”苏二太太伸手揭开盖子,亲自倒了一碗递过去,“母亲特地给你炖的。润肺清燥,最适合这时节吃了。”又念叨他,“读书固然要紧,不过也要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苏珩忙接过来喝了几口,一脸餍足,“母亲做的果然好喝!”

“浮夸!”苏二太太杏眼一瞪,也撑不住笑了,“我今儿倒是真有件事找你。”

遂把今儿白天时老太太吩咐的事儿说了一遍。

其实自打那次梦魇之后,苏珩自己也考虑了许多。

诚然,在那个梦里,两人最后以悲剧收场,其中有他母亲跟妹妹——甚至是他自己的原因,但是归根究底,还是因为这本就是一桩门不当户不对,根本不能得到长辈们认可与祝福的婚事所致。

虽然以他素日对宋昀盼的了解——甚至抛开一切成见,梦中那个与宋昀盼结发多年的苏珩,也并不认为当初自己醉酒之下做出那样的事,是宋昀盼做的手脚,但这件事也确实是日后一切悲剧的根源。

他虽然不知道梦里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好在现实中的情况还可以由自己掌控,只要他做得到,他也愿意尽自己所能帮助宋昀盼,让她可以嫁去一户好人家,一辈子夫妻和乐,平安顺遂,而不是像梦中那样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苏珩这般想着,不由笑道,“儿子中举的同窗里,倒是有几个年轻有学识的……不过家境只算寻常。且如今只是举人,未来前途如何,尚未可知……不知祖母为何这般着急定下来?待过了明年春闱,为表妹寻个进士做东床,岂不更好么?”

苏二太太不以为然地笑起来,“你知道什么……这才恰恰是咱们老太太心疼盼姐儿的地方呢!”

见苏珩面露不解之色,苏二太太细细分解道,“像盼姐儿这样外家养大的孤女,在举人里择婿,倒也勉强可算是低嫁了……如今有咱们家帮着掌眼,再加上盼姐儿的模样儿性情,自然不愁给她挑个人品端方,才学出众的好夫婿。”

“可要是等到明年春闱……届时且不说有多少人家等着榜下捉婿,只说盼姐儿自己的出身,在一众世家姑娘里,根本就不够瞧的。

倒不如趁着现在把人定下——一来,省得夜长梦多;二来,咱们家也算做了回伯乐。将来盼姐儿进了夫家的家门,姑爷也只有更敬着她,看重她的份……”

苏珩虽然心知母亲的话句句在理,可她话里明显的轻慢不屑还是让他心里觉得不太舒服。

不知怎么,眼前莫名就浮现出宋昀盼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的模样。

那双仿佛缀着点点星辰的眸子,就像两口干了的枯井……

苏珩忽觉胸口一阵刺痛。

他笑了笑,点头道,“既然这样,那儿子就跟四弟留心看看,要是有合适的,就回来禀明祖母。”

苏二太太见苏珩说起话来神色如常,显然并没把宋昀盼看在眼里,心下也不由一松,颔首道,“这事你看着办就好……横竖也不急在一时三刻上。”因想起来,笑着道,“先不说你盼表妹了……上次去明仁寺上香,我在菩萨面前许过愿,如今你高中解元,也该去还愿才是。”

苏珩不知母亲为何提起这事,闻言就道,“母亲定下哪天,儿子送母亲过去。”

苏二夫人笑着摆手道,“那倒不用……我看你成天忙得紧,既要跟同窗应酬,又要温书复习,哪能整天叫你分心?”

苏二老爷已经跟苏二太太说了想让苏珩缓一科下场的事。苏二太太虽然有些遗憾,但也赞同丈夫的观点——她倒不觉得以自己儿子的才学会连二甲都不入,只不过她的目标也不在区区一个进士上……

苏珩闻言就点了点头,却听母亲话锋一转,“说起来,上回去明仁寺的时候,正巧碰上柳夫人……我们很是聊得来。”她打量着苏珩的神色,继续道,“我记着他们家四丫头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性子也十分的好,进退有度的……听说还没许人——”

苏珩笑着截断二太太的话头,“母亲方才不是还说让我不要分心么?怎么现在又说起这个来了?儿子现在只想专心备考,其他的事,都等春闱以后再说吧……”又打趣道,“难道您对自己的儿子没信心,怕儿子这次考不中,不能给您挑到称心如意的儿媳妇?”

“呸呸呸……”苏二太太连忙往地上啐了几口,气得直骂他,“熊孩子……这些也是能浑说的?!母亲当然对你有信心!我的儿子肯定是能高中的!”

待要说出他们夫妇的打算,又想这事最终如何到底还是要丈夫拍板,自己提前说了反倒不好,且转念一想,要是宋昀盼的亲事真能定了,自己儿子也确实不用着急——毕竟就像苏珩说的,等他日后高中了,何愁没有名门淑女等着他挑选?

反正自己的儿子年纪还小,他既然对柳家姑娘无意,也没必要勉强,大不了日后继续留意就是了……

苏二太太这般想着,也就不纠结了,又教训苏珩几句,就起身回去了。

等送了二太太出门,苏珩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暗了下来。

他记得在那个梦里,母亲给自己定的也是这位柳家姑娘。只是后来出了他跟宋昀盼的事儿,两家这才悄悄退了亲……

而且在他的梦里,自己参加的也不是明年的春闱,而是第二年的恩科……

苏珩深深叹了口气。

那晚,他房里的灯,亮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