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外的三辆马车中,中间那辆原坐的是谢思琦和她身边的两个丫头,如今这两个丫头都没了,只有菊嬷嬷陪着守在她身边,眼下挑开帘子见了谢思华,那目光依旧恨得能在她身上剜出一个洞来。

不过三日的功夫,她脸色蜡黄黯然,形容似鬼魅,即使刻意施了厚厚的粉黛,却也难掩憔悴,相较之下,立在雪中外,披着一件素色连枝斗篷的谢思华就要清丽动人得多。

谢思华与她对视片刻,便听闻身后传来薛氏的声音,转眸看去,竟是薛氏同江国师。

江湛依旧是一身青衣,手中抓着一串念珠,神情清冷,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颇有些神圣不可侵犯的味道。

难得的是薛氏倒是不觉冷漠,这几日本对着这帮僧人臭着一张脸的薛氏此刻脸上是半分不见怨怼,甚至还有那么几分欣喜,知道国师在此,她早欲拜见,只是奈何一直不允叨扰,如今临走前,竟是没想到能见到一面。

下了阶梯,薛氏止步,远远见谢思华立在车边,脸上浅淡的笑意就褪去了几分,转身向男子道:“那就这样说定了,老夫人寿诞我和尚书大人在府中静恭国师。”

“阿弥陀佛,夫人慢行。”江湛微微颔首,唇边淡淡,声音依旧清冷疏离。

他也要来祖母的寿宴?

谢思华上了车,心中有些困惑,听英宁说江国师不同于寻常的出家人,是个尤为清贵的性子,虽然想拉拢攀附之人众多,可他与朝臣几乎没有任何私下往来,就似寻常之人皆入不得他眼,今日竟是为何会应了薛氏这样一个妇人的邀请?

“国师大人当真如传言中风仪俊雅,只可惜是个和尚,不然这大梁城得有多少贵女心猿意马啊。”英宁在一旁感叹道,一面忍不住再次怯怯的去轻轻挑了帘子偷看,那晚她找到谢思华时心中欢喜,后来又急着去办谢思华吩咐的事,竟是忘了好好瞄上一眼。

谢思华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却是不由也顺着英宁挑开的缝隙看了出去,青色的身影仍然立在寺外的阶梯前,那唤作弥一的小和尚替他撑着伞,目光似还在看着她们一行人。

英宁所言不错,江湛的脸的确是生得俊俏,可大周尚美,生得俊俏的男子不少,难得的是他身上的那股佛性,清清淡淡的气质,总是能让他在人群之中脱颖而出。

“和尚怎么了?又不是阉人。”谢思华微微弯唇道。

英宁听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吓得不轻,小脸刷的红了,瞪圆了眼的看着自家姑娘,却见她神色如常,似是丝毫不觉方才的言语有何不妥。

“姑娘,国师乃转世佛子,万万不可如此亵渎。”英宁正色道。

谢思华讶异的看了眼英宁,见她满脸羞红,这才想起自己竟是忘了眼下她们都不过是二八年华的闺中少女,不由觉得可爱,掩唇笑了起来,没再逗她,心道:说说就是亵渎?那这佛子我昨日搂都搂过了,该当如何?

回到尚书府众人先是去见过了老太太,便各自回了房,薛氏表现得倒是淡定从容,只是谢思琦瞧着却是低沉了许多,老太太关切问她怎么了,她便害怕得紧,薛氏称她病了,老太太也没再多问,就连晚饭,谢思琦竟也是称不适而未曾露面。

“她怎么了?不舒服就要请大夫,别耽误了,我这几个姑娘,怎么个个生得是体弱多病,也就华儿一个倒是身子骨硬得很。”谢玄感叹道。

谢玄膝下原是有两子四女的,长子谢青是薛氏所出,如今在翰林院任翰林修撰,庶子谢宽是个不学无术的,成日里只知闯祸,故而被他丢去了军中历练,至于女儿,除了谢思琦和谢思华,还有娄姨娘生的五妹妹以及一个只活到五岁便病死了的六妹妹,这五妹妹谢思娇倒是人如其名,娇弱不堪,自幼也是个体弱多病,常年卧床吃药的,至于说谢思华身子骨硬嘛……那是因为从前她被薛氏母女陷害,挨过他几次家法,性子倔强的她从不喊疼,只簌簌的落泪,是以谢玄总觉得她身子底好得很。

“是啊,华儿不仅身体好,长得也是越来越水灵,是个有福之相。”娄姨娘笑容灿烂的看向谢思华,目光慈爱的由衷赞叹道。

谢思华浅淡一笑,“娄姨娘不必担心,五妹妹最是心灵手巧,身子总会好的,这次我也给她求了个平安符,已经差人给妹妹送去了。”

谢玄闻言这才不经意的抬头看了谢思华一眼,见她静默柔顺,容颜明媚,倒是的确一时有些意外,似乎很久没有关注,这个女儿何时竟已经静悄悄的出落得这般贤淑温慧、明艳动人。

“华儿过了新岁就十六了吧?”谢玄突然问道。

薛氏和谢思华闻言心中都是一紧,不好的预感涌上各自心头,却是谁也没回过神来答话。

谢思华太了解自己的这位父亲。

若是他当真存了一丝父女真情,前世她丧夫之后,历经千辛,给家中去信想从边关回到大梁城时,他也不会将自己拒之门外,将她逼至走投无路。

“我记得华儿出生那年祠堂外那棵多年不开花的桃树竟是开得满树烂漫,当是三月便满十六了吧?”娄姨娘再道。

没错,谢思华出生那年,谢家祠堂门前那株枯了多年的桃花树竟是开了花,正因如此,有那江湖术士便告知谢玄,此女命中带桃花,一生命运多舛,颠沛流离。那时候说一个女子命中带桃花可不是什么良言,因此谢思华也是自幼便不太招谢玄喜爱。

老夫人端起碗筷,瞅了一眼几人,道:“你这做父亲的当真糊涂,女儿多大了竟也不知。”

“是是是,母亲教训得是。”谢玄笑着附和,亦动起了筷子。

薛氏瞥了眼谢思华,继而往谢玄的碗里夹了片鸭肉,柔声道:“吃了饭我有事与母亲和夫君商议。”

听她这样一说,谢玄不由正色看了她一眼,道:“什么事这么认真?”

薛氏咽了口青菜,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先吃饭吧。”

老夫人继续吃着饭,年纪大了,可眼却不瞎,心思也是通透的,今日不见姑娘们贴身侍候的丫头,又见谢思琦那神态,便早有所料,此次法华寺一行必是有事发生。

谢思华亦是只做没听见,低头吃着自己的饭,不一会儿便起身,只道吃好了先退下了,她知道,薛氏是要就退婚一事给他们一个说法了。

“嗯,华儿留下吧。”老夫人也放了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看着虽似是不经意的话,却是谁心里都明白,老夫人虽多年不问事了,可也不会说废话。

薛氏心中火气乱窜,横眼瞥了眼谢思华,却又发不得怒,她深知等会儿谢玄必然盛怒,她此时节外生枝,实在讨不到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