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佳乐拿单的过程,他打项目、做工程的方法和手段和我大相径庭,在他的概念里,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用他的话说:“大家都能想到的招数你再拿来用就不灵了。”这话虽糙,但确实道理如此。兵贵出奇不意,攻其不备。水无常形,兵无常势就是这个道理。

我曾亲身经历过他转包另外一家公司的项目,最后收不回来钱,让自己手下人跟拍该公司主管副总的婚外情照片的过程。所以和佳乐相处的前期我一直比较谨慎,唯恐会落下一些后遗症。在一起时间长了,我才发现佳乐是那种如果把你划为自己兄弟就能坦诚以待的人,而且颇有为朋友二肋插刀的味道。

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一个男人如果没有几个能在危难时刻站出来的兄弟,那是件很悲哀的事情,我很庆幸,这一路走过来,身边一直有这样的兄弟相伴,都说男人之间的感情是用血浇出来的,这么多年,一路波折起伏,没有兄弟们的鼎力支持,我现在会什么样呢?

对于公司的发展,佳乐从来没有过什么具体想法和规划。他的公司有个规划部门,做出来的规划也是比较符合公司实际,想法和思路都比较客观,我认真的拜读过。我是比较喜欢看此类的材料的,因为它能给你展现一个大的公司战略格局,有助于你丛一个广角去考虑和认识问题。

但是佳乐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经常讲:“我不懂这个,没看懂这个的水平,我就知道养着他们就是让他们做这个的,什么事情我都管,那还不累死我了。”确实,他比较懂得放权,虽然很少过问公司的日常经营情况,自己只顾带着一帮销售人员冲在第一线,但是公司的经营一直处于良性状态,这确实比较难得。

应该说佳乐代表了一批丛90年代的经济狂潮中成长起来的中国式老板,还不能称为企业家,他们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完成了自己的原始积累,用自己独特的管理模式去运营企业,很多人在企业的运营过程中遭遇自身素质的瓶颈影响导致企业发展不良。应该说佳乐是个例外,但是他的某些商业运作模式也注定了后期的悲剧。

不知道佳乐这次又有什么新的招数?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二个星期以后,他给我电话,说招标的相关事情他已经安排好了,想和我聊聊。那天晚上碰巧我在郊区,于是就想把时间改到了第二天中午,结果他执意要过来,那时候我们二个的关系已经是很铁了,那就过来吧,在黄河边上聊事情别有一番味道。

那天晚上的情景直到今天我还记忆犹新,因为佳乐给我上了一课,如果说以前只是耳闻官商合作,自己亲身经历的也不过是官场上打打招呼,彼此给个面子,行个方便,那么那天佳乐所讲述及策划的一切才让我明白原来事情还是可以这么去做的。

在中国,不懂政治就不能成为一个优秀而成功的商人。

佳乐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走了60公里的路程,这是一个濒临黄河的度假区,远离省城,历史也算悠久,据介绍说是60年代中期为毛他老人家修建的专用接待宾馆,省内人简称这个地方为“八所”,专用铁路直接通到宾馆内部,只是现在荒废已久,铁路上到处杂草丛生。度假区内植被丰富,一片片树木已经成林,漫步其中感觉颇佳。

那段时间我在帮朋友运作一投资项目,简单的讲就是帮他的企业找一些来之政府方面的投资。

省内各厅、局都有自己的专项资金,这些资金用于本专业口的一些企业项目资金支持,官方语言叫着:“帮助企业完成技术革新,提升企业的核心竞争力。”这笔钱对企业而言相当有诱惑力,第一,不是银行贷款,没有利息。第二,来之政府的投资,钱拿到手以后,如同白给的一样,具体对应支持的项目如何,没有事后的追查机制,即使有事后的评估机制,也只是走走过场。

如此一来,僧多粥少,各企业通过各种途径提交到厅里面的项目蓝图、项目立项、项目建议书等等就需要一个综合的评定、筛选过程,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种在某个地方集中,然后对各类初审通过的项目报告进行审核的会议机制,其实说到底,也是走走过场,因为钱会拨给哪个企业,挂上什么样的“扶持”名义,上面的领导早有意想,在会议结束以后提交给领导的报告中也一定会有领导已经中意的企业,领导大笔一挥,场面做的漂亮,领导满意,下面满意,企业满意。这就是有中国特色的政府扶持机制,具体怎么让领导中意,这其中亦是也大有学问。

在“问责”风暴席卷全国的今天,政府是否能够对这笔资金的应用做到事前控制、事中监督、事后评估还需要我们拭目以待。

有网友说,我每每写到关键的地方就一笔带过,其实这也是我写就此回忆录的一个原则底线,每当触及到一些关于政治、可能会影响到现在一些朋友生活的地方只能如此处理,人不是独立生活在世上,那就不能自私地自顾及自己的感觉,我相信肝胆相照,现在身边能有这么多兄弟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家都不是傻瓜,人为什么能走到一起,是因为彼此在用心相交,用心做事。

那天我在八所就是参加一个这样的会议,帮朋友疏通一些关系,事情进展的顺利,心里自然高兴,见到佳乐的以后,我拉上他就直奔八所边的黄河之滨。

夜静静的,黄河无声无息的丛脚下留走,眼前除了空旷就是苍茫,我很喜欢这种感觉,有些悲壮,也能让人沉思。

“这次你的老对手可没有过来。”佳乐点上了烟。我知道他说的是窦总监,“我听说他升官了,现在管整个大西北了。”看来佳乐最近没闲着,对对手也进行了深入了解。

“^_^,真是永新成就了窦总监。”我笑得有些苦涩,佳乐看不到我的表情,接着说:“不是永新成就的,是你小子成就的。我原来就跟你说过,最终用户搞不定,玩虚的没用。”我这人比较烦别人在事后说些类似调侃的话,人就是这样,败了就是败了,OK,吸取教训,整装再来,完全没有必要沉溺在失败中。“说说你的安排吧,心里面有谱了吧。”我叉开了话题。

“E公司这次的销售主力是他们办事处的人。”我知道丛永新拿单以后,E公司在省城了办事处。“目前我已经安排好了整个招标流程,关键点就是不让他们参标。”“废话,这问题二周前我们就讨论过。”“对,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这事情的关键点还是你。”佳乐吸了口烟,在烟火中我看到了他坏坏的笑容。

“我?什么意思?”我确实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你看,现在不让他们投标,丛官面上我们是做不到的,他们公司资质我详细研究过,我公司的律师,在这方面也找不出问题,我也不能通过什么方式把他们限制出去。”

“那你准备怎么办?”我有些迟疑的问他,因为实在不清楚他脑子里面怎么想的,也不清楚他准备让我扮演什么角色。“哈哈,你不是和铁路警察挺熟吗?”铁路警察?招标?我想不出来这二者的联系。

“你什么想法?我可告诉你,警察的关系不是随便用的,而且绝不能让他们为难。”确实,这是我的心里话,因为项目合作以及家人在警界的关系,我确实有这层关系,他们也和佳乐一起吃过饭,唱过歌。

但是我始终认为一点,即和权力部门人员打交道的时候,一定有二样东西不能涉及。一是钱,一是色,这二条都足以让对方翻身落马,对方倒了,那这个本可以长久运行的圈子就出现了危机,人要看长远,不能因为小恩小惠,财色等犯大错,这一点对工作于权力部门的朋友尤为重要。

大家做朋友可以,没事多联系可以,吃吃饭、打打麻将,输些小钱,打个电话,办些事情,加快一下办事流程和效率,这些都没有问题,但是,绝对不能涉及到以上二条,这样会毁了朋友也毁了自己。

“绝对不让他们为难,只要他们绝对的按照原则、按照制度办理就行。”佳乐笑得更开心了,仿佛中了500万似的。

我听他这么一说,更加糊涂。无可否认,佳乐是截止到那时候我见过的商界怪才,他的大脑中没有应该或者不应该,一切都为最终目标服务,但是每次都能打很好的擦边球,做的了无痕迹,你用哪一条法律去限制、去对照,最终都会发现不合适。脑子里面的主意一个接一个,感觉就是凭空而生的,源源不断。

“这事情是这样,”佳乐感觉到了我的迷惑,我们二个之间,有时候也象是在博弈,每次他感觉占到上风的时候就尤为高兴。“我已经和招标中心的人商量好了,局方也表示同意,这次招标要严格控制招标流程,项目不是大吗?没有规矩哪有方圆?”

“哪和警察有什么关系?”我迫切的想知道这个问题。“你听我讲呀,”佳乐再次表现出了愉悦。佳乐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有些张扬,虽然低调占据了其生活的大部分。

“我们在招标书里严格明确了投标时间截至到下周一的中午12点,迟到者为废标。”佳乐说到这儿,明显地露出了狐狸尾巴,“你想让他们迟到?”“对,我有办法让他们迟到,但是需要你朋友的帮忙。”“这不行,这事情如果有意外,他们不好交代。”我一口回绝。“你听我说完,只需要你提前给他们打个招呼,按照正常流程办就行,不需要他们出面做任何事情。”

我又有些迷惑了,不明白佳乐什么意思。“是这样的,这事情吧,我不能现在告诉你,现在告诉你,对你,对你朋友都不好。到那天,我再给你打电话,你再给你朋友打电话的时候,他肯定已经知道这事了,然后让他关照手下按照制度秉公处理就行。”佳乐的一席话如绕口令一般,我一点也没听明白。

但是有点我清楚,他所谓的现在不告诉我,是为我好,这是真的,有些事情事先不知情,事情发生后所处的责任轻重是完全不一样的。“你不会弄出个打架斗殴来吧?”我没有追问他,但是还是想了解一些。“哈哈,太小看你哥哥我了,兄弟,对法律条例,我比你熟,哪些案件接案怎么办理,我肯定比你清楚。”

其实到现在,我已经能猜到一些他的路数,大脑中突然反应出来一问题:“你怎么知道他们就坐火车过来,没想过坐飞机吗?还有,就算拘留也不能超过24小时的。”

“我弟弟就是聪明。”佳乐知道我猜到了一些,“如果是飞机就不用给你添麻烦了,我有另外一套方案,至于时间,哈哈,你不是告诉过我吗?他们的标书都是在BJ写完,然后装订,投标当天送到,防止泄密吗?”这个佳乐,记忆力真是相当的好,这一环节我在永新就遇到过,可惜没有放在心上。“而且,如果他们提前的话,我还有别的办法对付他们。”佳乐的烟终于抽完了,他拍拍我的肩,“兄弟,你要记住,只要用户是你的,结果就是能做出来的。”

这话象股市,只要是庄家,K线图也是能做出来的,所以套牢了很多只懂技术分析,不懂政治的散户们。

其实,按照佳乐的智慧,也许就适合做这种项目类的企业,他缺少对现代企业融资的意识,缺少对企业资本运作的感觉,但是对这种做客户关系,做圈套是手到擒来,如果能有高人加以点拨和雕琢,他是不是能一发冲天?

最后一次知道他的消息是六个月前,他在南方,做的很好,在完全一个崭新的行业,我几次压抑了想和他联系的念头,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想让他看到一个彻底崭新的我吗?

在04年,我很艰难的一段时间,我曾经给他打过电话,那时我们失去联系近一年,他听到我的电话居然哭出了声,他感觉到了我的困难,当天给我汇了一笔钱过来,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也是相当的不容易,相当的艰难。

人呀,兄弟呀,这些年,我在起起伏伏中生活,在波峰波谷中颠簸,在自己丛高峰坠落,身上一文不名的时候,那么多兄弟还有我的姐姐对我一如既往的支持,帮助我,帮我走出那人生中最痛苦,最艰难,最无望的日子。这过去的三十年,我最大的财富就是身边有了这些兄弟,这些朋友,我不会让他们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