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起此人,徐少卿略感气馁,垂首道:“查到一些,只是当年弃婴之人实在无从查知。”

宋池渊微回首,便问:“何故?”

徐少卿放空思绪,边忆想着边道起原委:“翠果是十六年前督察院外遗婴,当时正值深夜,被外出行事的禾御史发现,本该送去州府安置,只是当时她已高烧不治,因恐途中救治不及,那禾大人便将婴儿送去兄长家中,禾氏夫妇膝下无子,一番悉心照料后顺势将婴儿抚养膝下,几年后夫妇二人才知丫头儿时烧坏了脑子,由此痴痴傻傻过去许多年。禾氏家道中落,丈夫病死家中,禾夫人郁郁撑活几载,八年前余下翠果一人。因无人照管,这傻丫头流落街头,靠吃剩菜剩饭维生多年,少卿猜测,翠果与陈元之应是在他五年前进京时相识。”

少顷,徐少卿见世子无话,笑着放松语气:“说起来翠果比世子都要大些,该大个三四年,傻丫头还喜欢一口一个俊哥哥,多亏陈兄收养,要不这丫头该如何是好。”

“……”

宋池渊依旧无话,一双丹凤眼望向窗外嘈杂车队,只见一堆堆商客聚在客栈外谩骂,指着远处城门口叫嚣,发泄个不停,道这今日为何不能进城,他心下十分满意,说话都变温柔许多。

“一个抛弃同堂远走之人。”

他仅留下这话,任徐少卿在身后苦思。

“一个抛弃同堂远走之人……”

据徐少卿所知,当年陈元之全族流放南部,这人趁着流民起义造反时丢下本家堂妹离去,此事尚且情有可原,毕竟他当时一无所靠,本就是自顾不暇。不过在这样的境遇下,他怎会平白无故收养一个傻丫头?

一声轻语,宛若卵石,一沉激起千层浪。

徐少卿还未来得及深思,那世子执手回到屏风后,坐了,将水热上,不紧不慢的挨个冲洗茶具,再开口,已是另一个话题。

“明日将楼下茶商拦住,送去巡抚衙门。”

徐少卿望向沥下茶渣,叶深不透,仅是泡了一回汤,心下了然:“这茶叶有假。”

宋池渊正洗着店里旧茶,只道:“三分假,杖责一百。”

“那为何不送去县令那头?”徐少卿面露困愚,茶叶掺假对巡抚衙门算是民间小事,又何须惊动一二。

宋池渊道:“涂县令与宋广临有嫌隙,送去巡抚衙门一事需要他知情。”

闻言,徐少卿恍然笑道:“少卿明白了,世子表面上是惩罚那茶商,其实是想给涂县令一个提醒,叫他切莫以私人感情用事。”

宋池渊正闻着店里旧茶,总归是不喜欢,勉强抿下一口,涩而不香,甘而无味,将茶一倒:“去打听打听,他那儿子近来又做了什么好事,务必查出前日晚间去了哪里,可有出城。”

看来世子是怀疑涂俊生干了什么好事,可凉他有天大的胆子,他敢碰小王爷?徐少卿心中虽不信,但世子殿下既然提起,定然是有这种可能,由于进出不便,他问:“若是出过城,当如何处理?”

正是雨过天晴后,微风随暖阳照进屋堂,宋池渊抿下一口清水淡去唇齿间苦涩,浅笑道:“打断他的腿,送去安陵桥吊着,好吃好喝伺候到宋广临回来为止。”

那语气宛若家常,不似宋小王爷扬笑叫嚣。

徐少卿忽觉,这宋家人其实本质相同,生来便是个性张扬,偏要与众不同。世子虽不像太子那般形状夸张,也不同于小宋王爷纨绔不化,不过说起算计人的功夫,唯有当今圣上能与之相提并论。就好比这次皇上放出假消息,原本接公主回京的是四皇子,结果人一来,居然是太子殿下,陛下估计以为他会搅得王府不得安宁。殊不知,如此下来正好进了世子的圈套。

堂堂亮室,宋池渊轻声交待了一句:“派人将我书桌下的信件连夜送去太傅府上。”

徐少卿立即躬身作礼,道:“少卿明白。”

宋池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凤目低垂,只瞧得见眼前一片剪影,只道:“回吧。”

语气悠远,那思绪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是,世子殿下。”

徐少卿郑重应声,正欲走,只听身后的世子又道:“让店家半时辰后送些膳食上来。”

听此一言,徐少卿目光悄悄探向屏风后的姑娘片刻,心细如他,便问:“姑娘爱吃什么?”

宋池渊闻言,颔首若有所思,“饿久的人应当不愿吃素……”正当人以为他要说送些大鱼大肉上来时,他道:“备些汤菜即可。”

由此一句,曾言俏一觉醒来,满桌子清汤寡水,真是叫人看之无味,食之想弃。

那掐丝青花瓷盘里,白晃晃豆腐汤,飘着几片菜叶子,店小二随侍一旁,迎着笑脸,抬掌介绍道:“这是翡翠豆腐汤,名菜!”

曾言俏拿起筷子搭了搭一旁白抽抽的清水焯翠丝,一时间说话都没了精神,懒洋洋的问:“何物?”

店小二依旧迎笑着:“这是美人蔓,好菜!”

“好名字!”她附和着拍了个掌,兴致略起,下巴指了指中间那碗绿糊糊的汤:“这个呢?”

那店小二瞧这娇客有兴致,当下越发来了精神,于是使尽毕生学问介绍道:“此为菜之美者,云梦汤!”

“……”曾言俏无语了。

高冷如宋池渊,见她这一副愁容也终于忍俊不禁,只见他淡淡垂下双眸,抿着唇,笑意轻敛,虽嘴角向下,看上去分明是一张笑脸。

正是闲暇午后,秋阳沐落,微风吹得人起了一身懒骨,屋里寂静片晌,只听女子道:

“就这啊?”